蒸汽之神
2007年的一个废稿。[align=center]蒸汽之神[/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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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gn=center]文◎骆灵左[/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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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gn=center]【[font=Times New Roman]1[/font][font=宋体]】[/font][/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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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吧,”矮个子的羽人打断了对方,“飞翔日之后的那天,我们伟大的术士喀查拉在后方烧水的时候,根据水罐上的树叶被热水蒸汽吹动,由此发明了第一代蒸汽机:水罐一号……”
“喀查拉——?这像是砍碎一只瓜时候的声音……”戴着墨绿晶石眼镜的河络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众所周知,羽人根本是不善用火的种族,术士——烧水——哈哈!大家都知道,第一代蒸汽机是我们一位伟大的苏行——拉墨苏行发明的!谁都知道,那是在跟夸父开战的第八十三次战役最关键的时刻,拉墨苏行为大军锻造铁铠的时候,热气浪将上百斤重的铁甲吹得横了起来——”
“恳先生的故事虽然有趣,但我听到的不是这样。”一个蛮人彬彬有礼的阻止了对方口中的“铁甲横飞”,“说起蒸汽机的发明,其实还要从以前我们的青阳魂说起。须知那青阳魂酒,乃是我北陆的名产。某次大君和东陆使者于雪地之中煮酒话天下,见酒沸而溢于壶,心中灵光一闪,道:‘万物造化之力,终非人力可敌。未若为我所用,因势利导,可成大器哉!’,随后召国师告之蒸汽之力,并暗合星辰秘术,方成今日之蒸汽大同世界也……”
众人呵呵大笑,一时间好不热闹。
这时候,起先被矮个子羽人打断话头的人站起来,以低沉的喉音说道:
“都是谎言。”
他一站起来,这个小小酒馆里的人们才大吃一惊,这巨大的身躯分明属于一个夸父!
虽然九州进入蒸汽时代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尤其在衡玉城这种鱼龙混杂之地,见到各族人士已经不再是什么希罕之事,但在这个小酒馆里突然冒出一个夸父却还是令人惊异的——这是一个小圈子性质的会员制场所,任何两个会员之间都互相认识,出现这么个陌生的夸父,竟令众人有些惊惶。
矮个子羽人迅速后跳,他背后哗然伸展出硕大的洁白羽翼,人飘在酒馆的半空,一张闪着暗绿光芒的小弓已然对准了站起来的夸父;戴眼镜的河络则鬼魅般平平后退了七八丈,眼尖的人会发现他坐在一张精巧绝伦的滑轮椅子上,有二十五六枝长短不一的弩箭从椅子扶手处露出冰冷的寒光,只待主人的手指按下;至于那文绉绉的蛮子早已将上衣脱掉,虽然并不强壮,识货的人却认得他背上呼之欲出的一把刀和那枚青狼头刺青。蛮子以无懈可击的起手式面对两倍高的夸父,宛如一只螳螂般严肃。
但再怎么有眼力的人,也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夸父。
因为,他的脑袋实在是太小了。
“我只不过要讲一个故事。”夸父淡淡的说,他张开双手,灰褐色的布衣腰间连夸父习惯携带的巨剑和匕首也不见一把,于是那三个剑拔弩张的人互相张望了一下,觉得各自也太夸张了一点儿,便也都收了架式和武器,磨磨蹭蹭地重新坐到本文一开始的圆桌旁。
夸父也重新坐下,众人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引人注意——因为他正好坐在墙角,借助于灯光和阴影造成的视觉误差,使得这样一个巨人能够倚墙而坐,长腿藏在吧台下,而他的脑袋又跟普通的人类差不多——所以竟然没人想到他是一个夸父。更重要的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太傲慢了,没人会注意一张生面孔。
“发明蒸汽机的,是夸父,特穆尔·巴哈。”
殇州的雪山有十万万座,天池山脉的腹地是最冷的世界。莽山族有近五百名族人,算是个中等部落,因为位处雪山腹地,很少和外界有什么来往。
巴哈家族是部落里威望最高的一支血脉。据说,莽山族本是火雷原上的王者,辉煌之日曾有三千铁甲夸父军冲抵中州的淤河平原,但族中有人暗中和人族达成了协议,出卖了整个家族,巴哈家族面对叛军和人族的夹击,浴血奋战十三昼夜,护送族长一脉退回殇州,从此成为莽山族的世代铁卫军。
特穆尔出生的时候,莽山族已经在山中隐居了数代,祖先的光辉功绩已被埋藏在千年冰雪下,现在的族人更加习惯于隔日一次的部落狩猎,冰山雪地中的活物不多,四角牦牛是最好的猎物——最好,意味着最好吃和最好斗,这些家伙的脾气倒是跟夸父们很像。
雪狼则意味着危险,尤其是成群出现的雪狼,好在它们很少来到这儿,可见巴哈家族当初挑到了这一隐秘之地,还真是好运气。
特穆尔在母亲的肚子里只呆了十三个月就出世了,这令族人议论了很长一段时间。要知道,夸父通常是十七个月才呱呱坠地的,早产儿也有,但也要十五个月才生。躺在产褥上呻吟了两声的母亲看看这个过早来到世间的婴儿,疲倦地闭上眼睛:“丢到冰窟去吧,这孩子来得太早,养不活的。”
她的侍女低声说:“是个女儿。”
母亲再度睁开眼睛,她伸手将孩子抱过来,却听不到哭声,原来这女婴正含着一根手指,乌黑的眼睛坚定如星辰般看着她。
她沉沉叹息了一声,对侍女说道:“……就叫特穆尔吧,特穆尔·巴哈。”
时光过得飞快,特穆尔转眼间就十岁了,在她十岁整的这天,远方的天空呈现出金红的光彩,有沉沉的鼓声自冰峰雪谷里传来,夸父族虽然并不担心雪崩,但这陌生的鼓声令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戒和好奇心,山上的哨兵一拨拨巡回探查汇报,却一无所获。族长召集了巴哈家族的铁卫军,在广场上列阵以待,而特穆尔童心未泯,一个人到处跑跳,大人们也没去管她。
那鼓声终于近了,所有的夸父都紧张得肌肉紧缩,数百年未曾经历过战争的人们已经不知如何面对看不见的危险,但特穆尔却做出了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情。
她猛然跳跃起来,夸父的跳跃能力并不出众,但十岁的夸父却有着体重尚轻的好处,她跳起来却只是为了攀上就近的一棵树,那株大树也不知多少年了,根深叶茂,树冠甚大,特穆尔转眼间已隐没在枝叶中,而此刻鼓声已经进入山谷,正路过树下。
大树忽然一阵颤抖,原来是特穆尔在树上到处摇晃,只见被银色冰雪覆盖的树枝树叶纷纷变成原本的褐绿草黄,而谷口则仿佛飘起了一场小雪——鼓声嘎然而止!众多夸父这才明白了特穆尔的心思,因为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在树下,一支模糊的队伍已经显现出来了。
特穆尔猴子一样的从树上跳下来,她看着这支隐形人组成的队伍,大约是六七个细小的身体,大片的雪花顶在他们头上和肩上,因此夸父们可以知道,这决不是另一个夸父部落来的人,但又会是谁呢?
仿佛神奇的魔法,又如同暗夜的诅咒,空气中一阵振荡,那些堆在侵入者身体上的雪瞬间融化了,然后,七个人出现在谷口,为首的河络胸前绑着几乎和他等高的大鼓,碧蓝的鼓槌上,一束鲜红的缨子动也不动地垂着。
“这是密罗的幻术吧!”矮个子羽人激动的说,“只是我不知道可以同时对七个人施展,而且维持那么长时间!”
无名夸父并没有因为矮个子羽人的插话而生气,他的眼神淡然寂寞,在黑暗角落中仿佛两颗燃尽的煤渣。
酒馆里,很多人也已经中止了原本的谈话,他们端着酒杯,望向无名夸父所在的那张桌子。这令其余三个人有点不自在的骄傲,所以戴着眼睛的河络恳先生催促道:“怎么会有河络在那里?那种冷得要命的地方,可不像是有河络愿意去的啊。”
无名夸父端起粗瓷酒杯,一口干尽,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餍足的神情,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对方的问话似的说:“特穆尔很是好奇,要知道她十岁以来,还没有见过除了夸父之外的其它种族呢。”
特穆尔刚刚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奇怪的大鼓,忽然后心一紧,被大人抓住向后拖开,她啊啊叫了一声,反手去摸,只听身后父亲的声音沉沉呵斥道:“不要胡闹!”
这边,二十余名夸父战士已经把这七人围起来,一名统领上前发问:“你们是什么人?”他手里横着半人高的一把斩刀,锋刃比雪更亮。这支诡异小队全是河络,为首那名河络一动不动,即使以夸父的心思,也生了疑——雪花扑打到河络脸上,对方眼睛也不眨一下,难道不是活人?
忽然这七人中央传来几下巴掌声,众人看去,只见他们中央的空气一阵扭曲,一名白衣人出现在虚无中:“甚好甚好,莽山族果真是高贵聪明的部落。”
不待统领发问,他已经翩翩步出,此地寒冷,大雪虽已渐渐停息,但北风啸啸,吹得众人皮肤发红,他却只穿着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捏着一柄合上的折扇,旁若无人般走到特穆尔身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原先发问的统领名叫康查,也是特穆尔的教导师傅,他见这无名男子竟然大剌剌靠近,手中的斩刀猛地一挥,一片寒光当腰向男子劈来。
这一下其实只是试探,三分力挥出,倒有五分力留着后撤,他并非莽夫,这人莫名出现,不知深浅,但夸父向来崇尚武勇,如是个草包,那五分力就顺着出去,斩就斩了。
无名男子似未看到一般,细长的手指拈着的折扇轻轻一转,当一声脆响,康查的斩刀打铁似的碰上去,好一声金铁交鸣,男子却连手腕也未被震动一下。特穆尔目不转睛地看着,跳起来道:“力气,你大!”
康查红了脸,不由低低吼了一声,存着的五分力压了上去,黑色扇骨上呼啦滑起一串火星,扇骨只有尺许长,眼见就削到男子手上,对方却将手腕一抖,康查只觉一阵汹涌的震荡传来,斩刀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掰开,又听到刷一声,眼前陡然亮起一团火红,原来是无名男子已经将扇子打开,纸面竟是通红的一片,上面书着一个巨大的金丝“九”字。
特穆尔的父亲喝止了康查,他知道这男子有古怪,康查必定不是对手的,他沉声问:“你是中州来的人?”
“九州之大,人只是过客。”男子笑着对答,“我名叫涂九,是来拜见族中长老的。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是巴哈家族的头人吧?”
“雷诺·巴哈。”特穆尔的父亲简短的说,“你有什么事?”
涂九并不答话,深深弓腰一礼后,转身将扇子对着那些河络扇了扇,说道:“奉!”
当头那僵立许久的河络此刻忽然活动起来,笨手笨脚地将大鼓放在地上,众人才注意到,除了当头这个河络外,其余河络并未持着乐器,个个背着黑色包裹,仿佛驼背。
当头河络将大鼓平放地面,他随之高高举起双臂,双手中握着的碧蓝鼓槌猛然下击!那一刻康查几乎想扑过去阻止,冬雪如山,倘若引发了雪崩可不是好事。却只听噗的一声哑响,鼓槌已将鼓面击破,并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鼓面既破,大鼓的裂口中顿时升起一股蓝色烟雾,如水般流动,升到约莫夸父肩头高处就不再扩散,烟雾浓密,其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却令人看不清晰。
另一件东西夸父们却看得清楚,那就是其余数名河络整齐划一地从背上解下的包裹,三包金铢,两包玉石,一包却全是泛着青光的河络手工打造的大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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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夸父端起杯子,里面却已经没了酒,在座的河络恳先生略一迟疑,从自己的机关木椅下掏出一个牛皮酒囊,说道:“这是我自家乡带来的上好的黑菰酒,不多,还请……”年轻的蛮人却一把抓了过来,道:“这么好的故事,可不要让这位兄台扫了讲下去的兴致!”他舔舔嘴唇,拔下酒囊口的木塞子,啧啧叹道:“果然是好酒,藏起来真是浪费了。”遂把无名夸父的杯子拿来满上,一杯下去,酒囊已近干瘪,于是扬起喉咙,把残酒咕嘟嘟喝了个干净,赞道:“爽!”
恳先生脸色有点白,不知是心疼还是什么,他嘟嘟囔囔地说道:“唉,您请喝吧,这杯酒足可让您多说一会儿,我可没有再多的酒啦。”
无名夸父年轻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他轻轻抿了一口,说:“那日,莽山族上下震动,涂九带来的礼物,以及提出的要求都令人无法想象,但沉寂多年的族人终于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只是没人想到,这竟然是一场延绵不断的……”
涂九终于提出了他的请求:代为照看鼓中的魅。
“魅。是什么?”特穆尔好奇的问。
“是天地间的精气。”涂九和他的河络仆人们已经坐在族人议事的大厅中,烤着腾腾的火,面前摆着大盘的烤牛肉。
没人能拒绝这大笔的财富:三个包裹的金铢,加起来还比不上那两包玉石中的随意一件玩意儿,在夸父们看来,两包玉石也比不上那一包匕首中的任何一把。河络制作的武器向来是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而对于整个部落来说,金银宝石自然也大大有用。
被击破的大鼓就躺在远处目力可见的地方,三名兽心战士正围坐其外,暂代看守。
涂九以折扇指着那里,对特穆尔说:“那股蓝色的水烟是我布下的结界,魅就在里面。”
特穆尔虽然年幼,此时身材也已经比之涂九还见魁梧,她凑过去,低声说:“是鬼么?”
涂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夸父们也要给小孩子讲鬼故事,哈哈,不是鬼,不过若是照顾不好,就会变鬼了!”
雷诺·巴哈招手唤女儿过来,说道:“你且出去玩吧,大人们要议事。”特穆尔抓了块烤肉,气鼓鼓的出门去,临走时候说道:“要是变鬼,我就踩死他!”
涂九带来的魅,据他说是从雷眼山的一个小火山附近捕获的,夸父们对于魅始终带着一点鄙夷——在人族看来,这些力量崇拜者无法理解纯精神力为基础的生命形态也很正常,但鄙夷归鄙夷,礼数周到的涂九并不令人反感,而看守一个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一年为期,届时我将再度前来。”涂九恭敬地说,“如我所说,之所以选择这里,就是因为这是寒冷的地方,而且有强大的夸父驻守,不会受到魅的精神力影响,它还很虚弱,但本身的火气又很猛烈,在我寻找到可以帮助它凝聚的秘术之前,我想,天池山是它最好的驿站了。”
“涂九先生客气了。”雷诺说,“我们长年隐居在这里,已经有上百年的时间。我的勇士会遵从约定,严格看守。”
他们端着酒杯出门,涂九的河络仆人一个个空着手,坐在帐篷外的雪地上默不作声,如同木偶。这在雷诺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记忆中,仿佛人族或者羽人是有这样诡异的秘术的,就是控制他人。如果这一年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这个“渺小”的“朋友”,心底暗暗希望他不要成为本族的敌人。
他们看见那尊大鼓,氤氲的蓝色烟雾不停地缓慢变化形状,在漫山遍野的白雪背景中,这团一人多高的水烟团分外显眼,雷诺不由问道:“涂九先生,我惟一担心的就是它太容易被看到了,即使在很远的地方——”他指指远方的山峰,“也会看到,能不能把它转移到一个比较隐蔽的地点呢?”
涂九摇摇头:“不用了。这附近我已经勘查过一年之久,绝没有任何部落的痕迹,你们当年选的这里,果真是个宝地。况且,这魅一旦释放,我是不愿再动它了。”
雷诺听了这番交代,虽有些疑惑,但也不好说什么了,当下涂九又吩咐了一些细节后,便召唤河络仆从起身离去。只有极少人知道这个神秘的白衣男子委下的任务细节,大多数夸父也只当是一件奇遇,开始的一个多月,还经常有夸父盘坐在那三名战士附近,好奇地打量这团蓝色烟雾,后来见它并无任何变化,也就逐渐失却了耐心,将精力都发泄在狩猎和欢爱上。只是雷诺·巴哈并不知道,有极少数人始终充满了疑问和警惕,其中就有看起来对此漫不经心的特穆尔·巴哈。
特穆尔感觉手脚冰冷,从未有过的冷。
半年过去了,天池山脉也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所谓“最热”,也不过是阳光稍微强烈了些,积雪略薄处融化成水,露出了山体黝黑的岩石,而山谷中依旧是冰雪的世界,此刻特穆尔就趴在山谷峭壁上的一个洞里,全身被白雪覆盖,只是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下方那团神秘的烟雾。
她觉得冷,向阳面的雪融化成了水,顺着岩石缝隙滴到身上,可以冷到骨髓,不像冬天,全是冰雪反倒不是那么冷,雪地里都可以暖暖睡一觉的。特穆尔是昨晚的午夜时分攀上峭壁,躲进这个洞的。她听说父亲在每个凌晨,太阳升起前的一个时辰,会悄悄单独看望那个“魅”,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一脸的惶恐:“您不知道,那有多么可怕……蓝色烟雾中出现了一个夸父的身影!而您的父亲,尊敬的雷诺·巴哈头人,拜服在那团烟雾脚下!”
特穆尔熟悉这片山区的每一个洞穴,此刻她就伏在距离地面只有三人高的洞中,眼皮下就是那团蓝色烟雾,父亲还没到呢。
忽然,视线远处走来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走得匆忙,仿佛在渴望着什么……特穆尔屏住呼吸,把身体藏的更加严实了。
看守魅的三名战士见到首领前来,无声地退下了。雷诺·巴哈将大氅脱下,交给其中一名武士,他竟然穿着普通的武士服,想必是用来掩饰身份的吧。那些武士退下不久,蓝色烟雾中,出现了模糊的身影——身材高大,甚至连那团蓝色烟雾都变大了一些,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果真是一个夸父的身形!
雷诺走到烟团前,盘腿坐下,似乎进入了冥想之中——夸父极少有喜欢冥想的族人,所以特穆尔也更加惊讶,难道说父亲已经有了什么奇怪的变化?
天色愈加明亮了,阳光已经照耀在山谷周边的山顶,雷诺缓缓站起来,喃喃说了句什么,特穆尔并没有听清,他说的是:“感谢星辰,赐予我这无尚伟大的礼物。”
壁炉光闪烁,木柴轻微的毕剥声衬得酒馆里更加安静。无名夸父的叙述就像一曲乐章,此刻暂停了一阵,众人都默然不语,除了奇怪于夸父的故事也如此细腻之外,也有人低声发出了疑问:“还没发明蒸汽机哪?”
无名夸父伸手在衣襟里摸了摸,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木桌上。
这是一个普通人拳头大小的玩意儿,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圆石头,河络恳先生仔细看了看,惊讶的说:“这是一个蒸汽机!”
原本远处坐着的人们呼啦啦跑近来观看,果然跟现今通用的人族蒸汽机“威武贰号”极为相似,只是威武贰号足有小半间酒馆大,这小玩意儿各处机关管道虽和它并无差别,难道也能发动么?
无名夸父喊酒馆的伙计取了一碗白水,随即将小蒸汽机的水舱门打开,取出一根细长软管,放到碗中。他又将一处小舱门打开,里面一团黑色火焰只有颗豆子大,却分外有生命力般跳跃,好在似乎蒸汽机上已经下了结界,那黑火亦只被拘于方寸之地,无法奔出。
无名夸父视之一笑,一手取了桌上的油灯,一手拿起小蒸汽机,在油灯上飞快地一掠而过……“轰”一声响,仿佛引爆了什么,但见蒸汽机上引出的那根细长软管往下微微一沉,碗中的白水已经被吸了进去,引入机器中,这小玩意儿上带着的四扇飞轮开始缓缓转动,也就是几个呼吸间的工夫,飞轮已经转得如银盘一般熠熠生风。
众人看得神驰不已,忽然一人问道:“羽人有飞翔之术,河络常有锻造,人类则无所不学,都是容易发现蒸汽机原理的,凭什么说是长居苦寒之地,又天性愚笨的夸父发明了蒸汽机?你不是胡说八道么?”
此时碗中白水已经被吸干,微型蒸汽机又奔转了片刻才缓缓开始减速,一股氤氲的水汽从蒸汽机的汽笛中喷出,在屋内形成了一小片白云,无名夸父把软管、舱门都收拢了,用一块干抹布擦净水渍,才说道:“因为,九州大陆自使用蒸汽机以来虽有八十余年,但特穆尔·巴哈发明蒸汽机,是足足一百五十年之前。”
众人哗然,自是无人肯相信的,无名夸父把小机器收纳入怀,才冷冷说道:“自天启城科学院以降,有能造出这么小的蒸汽机的,我愿把头颅割下!”
这倒是实话。以人们知道的发展来说,蒸汽机早期只是用于军用大型铁甲车推动,大城池的四门千斤闸开合,以及农人们耕作方面的应用,如打井开矿等。后来有些豪门贵族延请了最好的工匠组成民间蒸汽学会,才在三十年前将蒸汽机的工艺进一步优化,到今日,最精巧的蒸汽机也得有两岁小儿的个头大小,这无名夸父的机器,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了。
无名夸父见人们僵住,方继续说道:“特穆尔那日见到父亲私下和魅似乎有什么关系,从此她也悄悄前去,只是她选在午夜附近,与父亲的时间错开,那些守卫被她威胁住,竟也不敢对雷诺说起,另一方面也觉得她只是小孩好奇心性,应该不会对巴哈头人造成什么妨碍,于是又过了数月,眼看还有短短月余,涂九就要来取走魅了,谁知大事就出了。”
暗月渐渐将明月蚕食,直至夜空暗淡无光。
特穆尔就快十一岁了。
几个月来,她每晚午夜之前来看那只魅,她已经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夜夜来这里与它相会,也知道自己和父亲一样,不能自拔了。
因为,那是一个凝聚中的魅。
魅的凝聚是一个极其缓慢而神秘的过程,几乎没有人目睹过魅的凝聚,人们顶多知道:魅终其所有的力量和精神,一声中也只能凝聚一次,变成某种具有生命的实体,不论是河络,蛮人还是……夸父。一旦凝聚成形,再也没有第二次选择的能力。而如果凝聚失败,魅可能会变成极度丑陋的生物,甚至形神俱散,灰飞烟灭。
在魅凝聚的过程中,是不能受到别的强大精神力干扰的,这也是涂九为什么选择到殇州的雪山夸父族那里寻找魅的庇护所。一方面寒冷的北地可以抑制这个雷眼山风暴中的魅,一方面,夸父是极少在精神力上进行研究的种族。出于涂九某种不便交待的原因,他也不能贸然把魅置于荒野,那虽然没有任何文明的干扰,但却让魅脱离了控制了。
特穆尔在第一次和魅单独相处的时候,就知道为什么父亲每夜前来了——父亲,想把它凝聚成一个夸父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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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在之前讲述的故事里,我遗漏了一件事情没有交待,那就是特穆尔的母亲,最受雷诺·巴哈宠爱的女人去世了,就在莽山族承下了涂九的委托后第二个月,她在一个暗夜莫名去世,族中的巫医认为是受了风寒,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夸父们衰老的快,老了连一个壮年河络也比他们结实。
可是,魅要凝聚的,却并不是母亲的形貌。
是另一个女人啊,是另一个,早已死去多年,却让母亲为之郁郁而终的女人!
凝聚中的魅无法告诉特穆尔更多的事情,特穆尔只能依据若有若无的心灵感应和魅沟通,也许特穆尔本身也拥有特异的体质,她的力量并不强壮,但从小头脑灵活,在夸父中极为罕见。也因为这个,她在精神力的进阶上也是突飞猛进,要知道,魅几乎可以算是纯精神力的产物呢。
魅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多么痴情地在每个凌晨祈祷着魅凝聚成他深爱的那个女人,所以,魅也日渐向着雷诺的精神力牵引的方向变化——这种变化令魅感到奇异而有趣,它并未想过要变成一个夸父,一个女夸父。它也有惶恐——作为一个纯精神态的魅的记忆尚在,它知道自己是被一个强大的生命捕捉并送到这里来的,而那个人并不希望自己凝聚成别的东西,那个人有他的希望——可是,他不在身边……
在这场已经延续了半年的拉锯战中,特穆尔·巴哈参与了进来,她或是出于对母亲的爱引起的对父亲的怨怼,或是仅仅出于小孩的逆反心理,或者,是她的确有所想法……总之,特穆尔牵引着魅向另一个方向凝聚,一个英俊、强壮的夸父,一个青年,一个能够带她离开这里,到更远处的希望。
“你会后悔的。”魅把这句话传递到特穆尔的心底,“你的父亲会为此震怒,而我的主人会用怒火融化莽山族的所有冰雪。”
特穆尔全然不顾这种警告,她以少女的执拗,在与魅单独相处的时候肆意地影响着魅,魅在每天夜晚的两种方向上苦苦挣扎,谨慎地变化着,直到距离涂九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到来的时候,雷诺·巴哈终于在一个清晨痛苦而又震惊的发现了这种变化。
“不!——”头人的愤怒令漫天的微雪仿佛凝滞了片刻,“是谁?是谁!”
他紧握着腰间的阔刀,像雄狮般拷问着每一个部下,很快,特穆尔就被供认出来,雷诺痛苦地望着她,牙齿咬的嘎崩作响:“你!做了什么蠢事!”
特穆尔镇定得像一匹被吓呆的小鹿,站着一动不动:“我没有做什么,尊贵的父亲。我就像我的母亲,在您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虫,我能做什么蠢事?”
雷诺的眼眶几乎都要被挣裂,他把阔刀架在特穆尔的脖子上,怒吼着说:“不要提你的母亲!……你毁掉了我的梦想,你毁掉了我们和涂九决一死战的理由啊!”
“我们?”特穆尔静静的说,“你一个人的愿望,为什么要‘我们’来为你背负?”
已经显得苍老的头人一下子呆住了,他手里的刀抖动起来,连大地仿佛都在跟着颤抖,不,不是幻觉,因为两个兽牙战士已经趔趄着跑进大厅,喊道:“大地发怒了!”
“你的愿望,为什么要我来背负?”无名夸父用细微却坚韧的声音说道,“这句话在我的心里徘徊了很多年,特穆尔说的很对,我们都没有资格让别人为自己背负愿望。”
那蛮子许久没有说话,此刻开口道:“因为,有些人是没有资格有愿望的,他们的存在,便是为了背负别人的欲望。”
很多人觉得蛮人的话有些不对,但又无从反驳,毕竟,现实总是令人无奈的。
“你看看你们。”无名夸父继续说,“文绉绉的蛮人,走狗般的羽人,工于心计的河络——你还算是好的,起码还保存了河络当初的特性。其余人呢?自从蒸汽机发明,新时代开启,每个种族都变得像人一样,两面三刀、阴险狡诈、低三下四……人也有优点,可是蒸汽的大时代中,都只学到了人的坏处。九州还像当年的九州吗?”
“所以夸父的出现才令人惊讶吧。”有人在人堆里说,声音就是先前质疑无名夸父关于蒸汽机发明的说法的那人。
“夸父跟人到底差别太大,百年来终于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也许他们还存在于雪山和荒原,可是现在每个种族都在试图让自己的族人过上好日子。蒸汽机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夸父的神力也已经不再被人们看重,要知道,天启城的中枢蒸汽机,也就是威武贰号就足以当的上一千名壮年夸父的合力呢。”那人继续说,“我还是好奇,到底你凭什么说特穆尔·巴哈发明了蒸汽机,而且是在一百五十年前?”
“因为大地发怒了。”无名夸父灰暗的脸上不见一丝神情,“无论人也好,什么种族也好,总是忘记大地是一切生命之母。对于她来说,有什么是不能教导给儿女们的呢?”
震动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夸父们当然不明白为什么,而对于曾经在雷眼山的火山口修炼过的魅来说,这种震动却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火山喷发前的躁动。
特穆尔第一个冲出了大厅,她愣住了。山谷中的大片平地上翻起了一人多高的冰坎,一眼望去足有数十,唯有谷底中心处原本是一个小湖,常年不冻的,此刻看来,倒是谷中最平整的一块。
每个人都在忙碌,连刚才怒斥自己的父亲,此刻也忙于勘查,人们在这里住了上百年,从不知脚下就是活火山的火山口,只有魅知道。
魅在呼唤特穆尔,它位于山谷入口附近,那里并没有经受多大的震动,看守的三名士兵也在别处帮忙——夸父人口太少了啊。
“这里就要爆发大灾难了。”魅的样子,已几乎看不到女夸父的痕迹,更像一个年轻强壮的夸父。
“是什么灾难?我们要灭亡了吗?”
“是地火呀。”魅说,“你们不是灭亡于地火,就是会灭于涂九的惩罚。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总之都会灭亡的,包含我在内。”
“我要逃。”特穆尔干巴巴的说,“即使不灭亡,我也不能再和父亲相处下去了,他恨我,恨我啊!”
魅笑了笑:“怎么逃呢?你能逃到哪里去呢?这里是十万雪山的中心,你不是羽人,也不是河络,虽然你也很不像个夸父……”
这时候震动渐渐平息了,夸父们三两人一伙,正把满地翻起的冰坎铲到谷心小湖中,渐渐地,湖面的水域逐渐缩小,最终,竟也结起冰来。魅在结界中懒洋洋的翻滚了一下,说:“这次只是地火爆发前的预兆罢了,我看,涂九会提前来呢。”
涂九果然提前来了。在震动平息之后的第七天,距离当年的契约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候,涂九带着他的河络仆从,出现在距离山谷半天的路程上。
夸父斥侯把这个消息报给雷诺·巴哈的时候,后者疲惫的挥挥手,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应付那么多的事情,他是一个成年人了,心思再也无法纯净,魅也一日日的变成年轻的夸父男子,把雷诺过去半年的辛苦逐一尽数抹平。
本来如果让魅凝聚成“那个她”,也许族人还有战斗的勇气和希望吧……特穆尔和她母亲的面孔在脑海中也闪了一下,但终究不过是“那个她”光芒下的一些碎片罢了。
特穆尔也看到了涂九的队伍,她比斥侯更快地奔回了山谷,魅已经在呼唤着特穆尔:“特穆尔,特穆尔,你看到什么?是不是涂九来了?”
特穆尔说:“是。还是那些人!涂九能感应到你的变化吗?”
魅笑了:“涂九也是魅,他当然可以感应到。”
“什么!”特穆尔惊呼。
雷眼山的魅承载了太多的希望:捕获它的人(魅·涂九),希望得到一个完美的伴侣,而因为某个特别的原因,他不得不将它送到夸父部落中看管,因此失去了这一可能;看管它的巴哈头人,把它想象成死去多年的爱人,他的执念曾经让它几乎变成了“那个她”,却抵不过特穆尔对于自由的渴望。
涂九和雷诺都不合魅的心思,魅喜欢自由,可是那两个人都没有这样考虑过。所以,魅在自己的心里,最喜欢特穆尔。
特穆尔,我们逃走吧。魅这样想。离开这里,我和你一起,我不介意变成粗砺庞大的夸父,即使我是鬼魂般的原始形态的魅的时候,也并没觉得自己就是自由了。可是你不一样,你能给我自由的感觉……
一股冰冷的、刀锋般的感觉从半空降临,那是涂九释放的气息,他像蛇一样探寻猎物,吐出的信子嗅到了魅和特穆尔的心灵交流,涂九有些惊讶,他迅速缩回了感应,然后再度慢慢放出。
对手已经消失,空气里只有涂九孤独的触手在寻找。你们跑不掉的。他留下这个讯息,等那两个人再度联络的时候,自然会读到。而那个时候,也是他血洗莽山族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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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哪天没事了再继续写】[/align] 原来左写过九州……虽然是这样的方式…… 好人!多谢贴出! 为啥就给废了呢????? 帅啊~~~~~~~~~~~~~貌似骆灵左很喜欢写蒸汽演义的说~~! 恩恩 混进来的好处之一就是有废稿这样不会登在杂志上的文章看 [b]回复 [url=http://bbs.9zfu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0194&ptid=17]6#[/url] [i]苏绿衣[/i] [/b]
楼上说的这倒是真的 九州审稿的标准是什么
在那些老妖交不出来稿子的时候
拿这些也不错的稿子 给我们看
换换口味 不好吗 哇哇!辛苦你了。组织不会忘记你的。嘿嘿嘿嘿 貌似很有预见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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