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幻想's Archiver

幕幕 发表于 2010-7-3 19:54

长篇《九州之浩渺星辰》by幕幕

[i=s] 本帖最后由 幕幕 于 2010-7-8 15:51 编辑 [/i]

这篇文现发在起点上,目前正在连载。可因为起笔得早,什么朝堂啊、天下啊,各种不被鼓励的因素都在文里,以致我一直对投稿有恐惧感...捂脸。今天还是咬牙来了,因为这里才是属于九州的天下!

幕幕 发表于 2010-7-3 19:55

一 万城之城
Chapt 1.
深秋的阳光懒懒地从云层里破出一片光线,散进明月湖里,倒映出瓦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朵。从湖面折出的大片光线像是散落在湖里的黄金,晃得少年睁不开眼。他在芦苇丛里翻了个身,突然豹子般敏捷地扑倒下去,风一起,芦苇荡如海浪起伏,少年屏息低头,芦苇彻底把他的身影淹没了。
不远处有一支队伍经过,共有大约三百人。他们人人穿着重靴,衣领绣着火红的龙血花,盔甲掩藏在宽大的红色大麾下面,是帝都近卫军的装束。队伍中间十五辆囚车行进着,每辆车周围都配备了十个威武的将士。车轮偶尔碾落几个石子发出依依呀呀的声响,行军队伍十分沉默,囚车中的人却在高声叫骂。
为首的将领举手示意,队伍整齐地停下将囚犯压解下车。将领缓步走过他们身边,冷冷道:“从此地急行三天就能到达鹤返原,前日白飒就是在那里战败自谢天下。号称二十万的苍狼大军也已完败!陛下恩赐你等逆贼在此处伏法,白缨,谢恩受死吧!”
近卫军依照他的指示迅速将囚犯们压作两排,用刀抵住他们的脖颈。被缚的青年狠声咆哮:“苏瑾言!你枉负父王对你的恩义,你陷商国百姓于绝境!星天诸神在上,我白缨以命起誓,商军二十万将士、我商国百万黎民,即或化为怨魂也定叫你和禇宣寰不得好死!”
“竟敢诅咒圣上,立斩!”将领挥手下令,他身后的校尉低喊了一句伸手阻止,可是将士们手起刀落,十五个囚犯转眼只剩下无头的尸体。
“苏校尉想说什么?”将领回过头来,神色依旧冷冷的。
校尉沉默了一刻,却没有再说话。将领冷冷一笑,问:“苏校尉是想带着他们到鹤返原去犒劳三军吗?那里如今还残留了商军五千叛党,苏校尉此时要对文昌侯尽忠,却晚了!”他长剑一指,队伍集结向北急驰,他身后沉默的校尉回头望了一眼满地的尸骸,忽然猛抖缰绳向前赶去。
囚车前的愤怒咒怨响彻深秋的平原,大风翻起了将士的猩红大麾,卷带着枯黄的落叶和溅地的鲜血升腾起一片萧飒,遥遥呼应着三百里外鹤返原上那片白骨累累的死亡战场。
少年大口地吸气,想从这场手起刀落的惊恐中醒过来。在他前面一百五十步的地方眨眼间倒下十五具尸体。他们刚才还在怒吼,可是就在一刹那之后,那里只剩下了没有发泄完的愤怒支撑着十几双圆睁的眼睛,大风一过,他们的头颅便瞪着眼在秋原上滚动。
少年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绊住一个石头,狠狠地摔滚了一圈,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爬起来加速地狂奔。他的双腿在颤抖,仿佛力气正迅速地从脚底被人抽走,可整整两个时辰他都不敢停下来。很多东西随着刚才的场面涌起,那些从前欢乐的影像都燃着火光,上面像是盖上了妇孺兄弟的血泪。他哭喊起来,揪住自己的头发拼命摇晃,忽然脚下一滞,从山丘的缓坡上滚落下去。
【历史】大徵灵帝二十二年,商国叛乱,经四年,不止。昌平四年,灵帝崩,孝帝禇宣寰召潇、恬、夕、彤四国勤王,商国公文昌侯白飒举全国之力越锁河山进逼天启,与四国会战于帝都以北三百里的鹤返原。这位蛰伏二十年励精图治积蓄国力的盛世枭雄,掀起了大徵建国以来最大的叛乱,引发了大徵中期的统治危机,也把二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俱毁于鹤返原的一声长叹一剑飞血上。

幕幕 发表于 2010-7-3 19:56

Chapt 2.
日近正午,亘白门城门大开,两里长的街道没有一个闲杂的行人,宽大的官道两侧是整齐的司仪骑兵和分立的文武官员,阵仗排出了整整五百步,皇帝负手站在百官前面,亲自带领队伍迎接凯旋的勤王军队。钟鼓尚未奏响,皇帝也未见动作,大臣不敢交头接耳,只是垂首站立,静候着城外的动静。
孝帝是灵帝次子,灵帝病危时,商国传来密报说苍狼军大规模秘密调往都城八松,政局不稳。时任卫康王的禇宣寰几次上书太子监国,主张诏夕、彤两国联军封锁晋北走廊,进可安定商国,退可拱卫天启,太子不允。三月之后,商国果然倾力西进,禇宣寰部下十六卫军将领策反,入太清殿生擒太子,废其储位,拥立卫康王为帝。  
若无生前的这次叛乱,商国公白飒也可算是一位英主。他凭借灵帝时划归的夏阳港,从海上贸易开始一点点经营,最终将商国发展成锁河山东经济最为强大的诸侯国。在雄厚的国力支持下,他的军队一路击败彤国轻骑和夕国重骑兵,控制晋北走廊,横越锁河山,最终与联军会战于鹤返原上。
商军击败夕国重甲骑兵后,帝都将破的说法在朝野被传得沸沸扬扬,天启商户百姓大量南逃,一月内天启住户空了十分之一,孝帝亲自将力劝迁都避祸的大臣斩于殿前,流言才暂时平息。孝帝下令各军死战,并亲率帝都左右十六卫军全歼商国突袭精锐,两年时间就荡平了浩大的白飒内乱。大徵的臣民终于看清了他们新的君王,他是猛虎雄狮,是擎梁压顶而不退的铁血帝王。自商国公子被擒于他的马下,再没有人敢正面挑衅这位帝王的锋芒。
一匹快马从城外飞驰而入,长啸一声在离皇帝三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传令兵疾奔到皇帝身前跪拜禀报:“各国将军由林泽苍少校带领已经进入外城,勤王军队由苏校尉维持,在鹤返原营地原地待命!”皇帝略回头示意,身后宦官上前一步挥袖,肃穆的夔鼓响起,十二架六人扛起的巨大牛角号吹彻整个帝都。鼓乐声起,众臣转身朝城门方向整衣迎候。
两柱香后城门处传来不疾不徐的马蹄声,至城门吊桥外,诸将士下马,整冠入城。四国军队共计二十七万,而此次进城者不过百余人而已。
“臣,潇国国主平阳侯禇庭深,”
“臣,恬国护国上将军李恪用,”
“臣,夕国飞虎骑兵大都督叶摧城,”
“臣,彤国风羽骑兵都统谢云——叩见陛下!”
士兵们跟随四位将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皇帝上前止礼:“众将士辛苦了。”
有亲兵低头捧上一大一小两个方木盒,禇庭深俯首道:“这是逆臣白飒的首级及商国国印,请皇上亲阅。”
匣子里果然是一颗人头。头颅用石灰保存着,文昌侯的面目依然清楚,仍可见挥剑前的从容之色。皇帝端视良久,低叹道:“文昌侯,虽死不言败啊。”他转而看着禇庭深,“此次勤王国公竟然挂帅亲临,对帝国实在忠心可鉴,辛苦国公了!”说着他环顾诸将,长袖平挥,高声道:“众将士杀敌奋勇,个个甘愿为国尽忠,死而后已,朕深感欣慰。有你们这样的忠勇之士,我大徵必坚不可摧!”
“喝!喝!喝!”司仪骑兵和众朝臣将士一并威声呼应。
“走!朕在承天殿为你们设宴,不醉不归!”皇帝大笑着负手而去。
众朝臣却是一愣,自皇帝废长即位以来,无论是斩杀臣子还是荡平贼乱他的脸上都不曾有过一丝震颤。有人说他严酷,有人说他英睿,却不知道他也会有如此狂放如市井少年般的时候。
“皇帝陛下真乃神武之君啊!”一个年轻官员敬畏地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低声赞叹。他是太常寺长史的参修,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按官品也只是随驾官员中的末等。突然他前面的白发老者回头,用芴板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头上,道:“敢在背后议论陛下的声名,小心你的脑袋。”
年轻人摸着头低声道:“爷爷!”
他似是不太服气,辩驳道:“孙儿只是敬佩陛下的胆魄。元帝仿胤古制让潇国守着殇阳关,平阳侯是皇室的分家,忠心护卫皇室没什么可说。可是陛下敢只以潇国十五万兵马为制约,调动与商相邻的三国强兵共同对付白飒,使白飒内忧外患腹背受敌,这才博得了他仓促间倾出全力的决战。非但如此,他还敢大开亘白门,这么大张旗鼓地迎接二十七万诸侯联军,历史上可没有几个帝王有这样的气概!”
    老者听着摇头苦笑,指着他的鼻子,道:“说到底你还是怪爷爷阻止你奏请去前线效命吧?你这个小鬼,跟那些个市井游侠一样,整天热血满腔,却缺个心眼儿少根弦。”
    年轻人更是不服,梗着脖子道:“国家有难,我非但没能血战沙场,而且被爷爷从军部硬生生插到太常寺修史。男儿生来当横刀立马报效国家,爷爷却叫我缩在家里当乌龟装孙子,却怎么还好说我像市井游侠!”
    老者白了他一眼,道:“亏你还是我江秋白的长孙,满口乌龟孙子,哪有一点世家大族的气派!”他顿了顿,捋捋胡子放低声音道,“没有你,联军不也一样取了白飒的头颅。你以为皇帝陛下真的是威震天下臣服四方所以才能召来四国联军吗?”
“什么意思?”年轻人被说得糊涂了,睁大眼睛看着他爷爷。
江秋白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脑袋,道:“愣小子。我就说你在军部待久了,见天的就是舞刀弄枪,叫你读的经史子集早不知道卖到哪里去换酒钱了。你以为那些跪在这里受封领赏的将领就真的那么忠于皇室?勤王令从灵帝起就秘密下到了夕彤两国,可号令下了四年,商军却一路披靡,一直攻到鹤返原上才真正遇到联军的抵抗。是诸侯的军队真的不如白飒的苍狼军,还是他们先前在这里头只是做做样子没下死力,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年轻人恍然大悟一般,拊掌道:“原来他们也想隔岸观火,哼!这次若不是苏瑾言向皇帝请死奏报了商军欲以精锐部队绕开联军直取天启的消息,这场殊死的逐鹿之战,只怕胜负犹未可知。”
江秋白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微一摇头,接着道:“白飒城府极深,二十万苍狼军,定然远不是他的全部。如果白氏还有余党,天下仍旧难得太平啊!虽然我们这次看似大获全胜,可是实则诸侯心已思乱,这次的叛乱,只怕是更大灾祸的开始。如你所说,这次我们实在赢得侥幸。”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江秋白却话锋一转,又露出狡猾的笑来,“不过,也不全然是侥幸。你以为是苏瑾言泄密就扭转了战局?就算陛下的近卫军消灭了苍狼军的精锐前锋,他一个小小的校尉携了御赐的令牌就能震慑住三十几万兵马在原地待命么?诸侯们能够同起心来诛杀白飒,那帝都里自然是下了不小的筹码。”他捋了捋胡子,赞叹道:“陛下毕竟不是坐以待毙的懦弱君王啊,以他的手段,或许还真能稳住大徵的江山,度过这阵动荡。”
年轻人正听得入神,江秋白却突然没了下文,急得忙扯住他的袖子连声问:“陛下下的到底是什么筹码?”
     江秋白神秘地一笑,却突然脸色一变,沉声喝道:“昨天长史大人过来给我看你抄写的文稿,短短千余字的文章你抄错的就有二十八字,而且是龙飞凤舞好不张扬!说,你干什么去了?”
    年轻人听见退出一步,低头小声道:“前天是陈国公世子的生辰,他跟我同在魏大将军帐下学过兵法,我……”
    为防止诸侯叛乱,徵朝定下各国世子入帝都同习的规矩,明里是请名师国士统一教习诗书兵法以强各国国力,暗里却也不乏有扣押人质牵制诸侯的意思。灵帝时白飒进书称病危,并以商国兵符帅印为抵祈求放世子回国探视。灵帝着三百精兵护送世子回国,不想世子回国之后拒不回天启,三百兵士也被商军扣留,历经六年的商国之乱也是自此开始。
“哼,纵酒渎职,还好意思口口声声地说要报效国家?”江秋白瞪着孙子,大袖一甩,扔下他背手而去。
年轻人追上去喊着:“爷爷,爷爷,你还没告诉我陛下到底给了什么筹码呢……”
“我也不知道啊。”江秋白甩着袖子遥遥地笑,“自己去承天殿候着不就知道了?你这个狗崽子,回去给我用逸云体重抄一份《端末史录》!”

少年猛然间喘息着坐起来,有女孩从身边飞跑出去,清脆地叫着:“爷爷,他醒了!”他转头四处看了看,原来自己在一艘飘在河中心的小渔船里。
“睡了这么多天,饿了吧?先喝碗粥,吃个饼。”少年转过头来,看见一个渔翁。他戴了斗笠,提着件干的蓑衣,似乎是预备着出船时下雨用的。他身后,身穿紧身红衣的女孩笑吟吟地递上一个盛满粥的粗瓷碗。
老翁从怀里掏出一张犹自飘香的油纸包着的烧饼递给他,自己坐到一旁,抽出烟斗,塞进些烟草叶子,慢慢在烟嘴上吸一口,问道:“你是哪里人啊?”
少年正狼吞虎咽地嚼着烧饼,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时间腾出嘴来回答老翁,“煌及”两个字说得也是含混不清。
女孩在一边看得偷笑,她等少年喝了一口粥,说:“你是来逃难的吧。我和爷爷在城外头遇着你的时候,你都昏过去了。我们看你深秋了还只穿着一件单衣,怕你冻病了才把你接到船上。这是爷爷的衣服,你的已经破了,不能穿了。”
    “哦。”少年动了动身子,果然还有几处酸痛,想是滚下山坡的时候擦破了肘部和膝盖的皮肉。他有些尴尬地摸摸自己的脑袋,这女孩说话的时候大大方方的没有一点羞赧的神色,他自己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了想说:“我是从煌及逃到这里来的。嗯,煌及就是……就是一个很小的镇子,我们住在附近的山上,我爹……”
“你是商国人?”老翁突然站起身来,瞪着眼睛打断他。
少年愣了愣,他故意没有说出煌及在哪,却没有想到这个老人连商国边境上偏远的小镇子都知道。他下意识地绷了绷身子,有一些紧张。万一他们把他抓去官府说他是商国的士兵,说不定还可以领到几十个银毫的赏钱,对这个小渔船来说,也许是好几天的收入。
“爷爷,你吓着他了。”女孩一笑,收过他手里的碗筷说,“你别怕,爷爷这么激动是因为我们也是商国人。不过爷爷有几十年没有回去过了,我呢,就根本不知道商国是个什么样子!”她走到船舱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容十五。”少年抬起手去挠头,可他突然想起刚才已经挠过了,于是硬生生地把手放了下来,别过头去故意假装四处打量。也许是以前总跟一群蛮牛一样的野小子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眼前这个天启城外笑靥如花的女孩。
“咳咳咳……”没想到老翁却一口把烟吞了下去,连声咳道:“什么?!”
“我叫容十五。”少年拍着他,重复了一遍。
老翁半天才缓过气来,惊悚地问:“容十五!谁帮你取的名字?”
“我爹。我是满月时生的,所以我爹叫我十五。”少年老实地回答。船舱外传来清脆的欢笑声,女孩在外面咯咯笑着,喊道:“那你爹为什么不叫你容满月?”
“嗯?”少年一愣,见老翁已经收起烟杆大笑起来,他停了片刻,也跟着大笑起来。
半晌,容十五想起什么,突然停下来,低头说:“参战的人,是不是全死了?”
老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女孩这时候掀了篷布门进来,她看了看他们,说:“鹤返原上不是还留着五千人吗,听说都是些后勤里运粮草辎重的人。毕竟也不是他们想打仗,皇上还能连他们也杀掉不成?”
容十五低着头没有说话,女孩停了一刻,试探着问道:“你爹……该不会上战场了吧?”
容十五的身子猛颤了一下,女孩和她爷爷互望了一眼,老翁低咳了一声,道:“皇帝已经下令,凡商军士兵,均削去军籍。杀人过四人者斩,其余携家眷流徙三千里,到蛮荒之地垦荒。”
“我爹,被征去做弓箭手了,在战场上,总是第一排就被推上去的吧?”容十五走到舱口抬头看了看天,“死了那么多人,我怕他回不来了……”
鹤返原的秋草大片大片地歪斜着,霜色覆盖,一片苍白。这片传说曾有美人鸢陨落的土壤,如今遍扎着四国的军帐,商军的残旗还倒在松散的黄土里,上面白色的苍狼脸上满是尘垢。
“苏校尉,我们在商军本阵大营里找到了……”几个近卫军靠近禀报,苏瑾言神色一变,不等他们说完就起身朝帐外走。
靠近营门,突然有人喊住他,苏瑾言停步转身,原来是彤国风羽骑兵参将元曲臣。彤国骑兵善骑射,所用除去普通硬弓铁箭,更有经改良后的连珠弩。因此风羽骑兵从来都是着轻甲上阵,其中精锐则每人多出一套河洛打造的贴身软甲。像这样暂时休战的时候,便只在软甲外头罩一件日常的布衫。因此,十四诸侯国里风羽骑兵在百姓印象中多是形象飘逸,不像是上战场浴血的战士,倒像是在帝都里迎接凯旋军队的司仪骑兵。他们的都统谢云就是个中典范,他若是脱下战袍在天启城里走一圈,即便是不做什么也能让许多女眷们在霜华菊赏的日子里翘首盼望。
元曲臣没有谢云这样俊逸潇洒的美名,他是谢云的参将,性格谨慎得多。“苏校尉请留步!”他走到苏瑾言面前,举手示意自己帐内,“谢将军临走时让我寻机请苏校尉帐内一议。”
苏瑾言匆匆地抱拳:“在下有急事需出去一趟,元将军有什么事情稍后再说!”他不等元曲臣答话便跨出营帐。
“谢将军说若没记错十年前苏校尉曾与他共事,望苏校尉有空能来与他叙叙旧。”元曲臣在身后喊话,苏瑾言略一回头,便大步地往天穹山谷赶去了。
再往前跨一步就是中军大帐,苏瑾言的步子却慢下来,有死亡的气息从大帐内丝丝缕缕地透出来,随身跟来的近卫军们都掩住了口鼻,其中一个用剑指了指帐子:“苏校尉,就是这……”苏瑾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颤着手平伸出去掀帐子,到了帐门前面时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过了半晌,他忽然猛地掀开帘子,然后便僵硬地站在那里。
帐子里十个士兵都握着血红的战刀,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帐子中间,而帐篷一角,蓝衣的女人伤口的血已经干涸凝固,她水蓝色的衣服透出被血水浸染后混合成的诡异的黑色。
“帐中没有发现其他人,女公子可能趁乱自己逃出去了……”
苏瑾言跪下来颤着手去摸女人的脸。这里所有人都死了十多天了,面目都已发黑,尸身也发出了恶臭,只有这个女人,她仿佛隔绝了死亡的侵蚀,她的躯体还是轻盈柔软,她还宛如第一次和他相遇的时候那样美丽。十年了,他的面目已经苍老,他的神色也变得沧桑,可是她好象永远都会那么微笑着站在他身后,唱着婉转的歌,身上的衣服飘转犹如艳晴时海面上柔和的波浪。苏瑾言将她的头抱入怀中,很久他的嘴唇都在颤抖,他喊不出声来。

岳然 发表于 2010-7-3 20:22

唔。。。。500字以内不知主角是谁。。。在起点一定是扑到死的。。。。

幕幕 发表于 2010-7-5 12:37

Chapt 3.
“喂,你在看什么?”女孩拔了一根蒿草坐到容十五身旁,她还不习惯容十五的名字,所以这几日熟悉了,就叫他“喂”。
“星星。”容十五躺在河堤的芦苇丛里,手枕着脑袋,木讷讷地看着天上。
“星星?大白天的,哪来的星星?”女孩抬头看了看天,那上面云都没有一片,干净地像面蓝镜子,太阳在西半边天上却仍恍得人睁不开眼,哪里看得见半个星星?
女孩把他拉起来,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眼花了吧?”
容十五摇了摇头:“不是的,是真的可以看到星星。在天上,很多星星……在转。”
“怎么个转法?”
    “就是……”容十五顿了一下,“就是像有人在移动它们,它们的位置会很缓慢地变化。有时候这一拨亮些,有时候又那一拨亮些,有的时候像是有什么规律,可有的时候又乱糟糟的一片。”他使劲摇了摇头,像是全身没有了力气,又倒下去,“最近我就是在白天也看得见好多星星乱闪,象散了架一样。十几天前,就是我快到天启城的时候,突然看到一颗很亮的星星落下来了。我想知道,那会不会是我阿爹的命星呢……”
“是不是啊!”女孩努力抬头去看,却仍旧被刺花了眼睛,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光圈,“是太饿了的幻觉吧!你不说一路都没什么东西可吃吗?很多人都会在饿昏的时候看见星星的。”
“可我刚刚跟你们吃过饭了。”容十五看着她。
“我是说那时候!那时候你肯定就是饿昏啦。”女孩很坚定地维护自己的结论,她不等容十五说“可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说,“你别咒你阿爹了,说不定打仗的时候太乱,他跑掉了呢。我爹爹妈妈还是在菸河发水灾的时候冲走的呢,可我总想,他们肯定是在别的地方抓住东西逃上岸了,现在一定在找我和爷爷呢!”
    容十五抬头问:“你们以前不是在天启城吗?”
女孩摇头:“我爷爷是从商国搬到夕国的。那时候听说商国还很穷,东边的恬国呢,又老是仗着兵力强过我们,对商国边境的地方挑衅,想把夜北高原下面的一些什么小河滩抢过去。那里以前是商国最重要的产粮区,要是那儿没了,商民一半都要饿死。我爷爷一家活不下去了,就带着阿爹举家迁到了夕国的菸河上游,在那打渔耕种。然后阿爹娶了阿妈。”
“河的上游也会发水灾吗?”容十五看着女孩问。
    女孩子白了他一眼,撇撇嘴道:“谁知道现在这世道发什么疯?反正就是发了呗,泥水石头一齐从高处滚下来,砸死淹死了很多人!我爷爷说那是那里藏了水怪了。爷爷说天启城里有龙气,天上的神也眷顾这里,从没在这里发过水灾,所以他才带着我千里迢迢地迁到城脚下来。”
    容十五挠了挠头,他忽然觉得这女孩遭遇比他还凄惨,自己这样没精打采的真是丢了男子汉的气概。他一鼓气跳了起来,恰巧碰见女孩也“呀!”的一声跳起来,他吓了一跳,一个趔趄摔回草地上。
女孩急道:“跟你说话,忘了我要去送货啦!”说着跳上拴在乌蓬船尾的小木船,容十五喊了一声“我也去!”便也跳过了船板子。他从小就在山里,这一跳船身不稳,他扑通一声跌在船槽的横木上。船尾的渔网里满是这两天打起的活鱼,被他一荡,一尾鱼跳起来落在他脸上,扑棱棱地甩了两下尾巴,容十五双手乱抓,狼狈极了,惹得女孩撑住船杆,笑得弯下腰去。

幕幕 发表于 2010-7-6 14:18

铭泺运河借着泺水主流,最宽处达五十丈,是大徵极其重要的商路。菸草、粮食、木材等物大都由运河入天启,因此白天运河上面货运不断,极为繁忙。即使此时战事初歇,河港码头上仍然时时有大帆船来往于江面。容十五看着四艘巨大的帆船从他前面经过,那大张的船帆就像大乘的双翅般遮蔽天空。容十五的脸上光线由明变暗再缓缓地由暗变明,他看着大船带着被风吹鼓的巨帆驶向太阳,心里忽而涌起一股莫名激动的气息,他对着女孩挥手大叫:“云杉,这就是天启城的大船吗?!”
慕云杉在船头用力撑住小船,把它驶到靠河岸边的浅水处,以免被大船划出的水波影响航向。她也抬头出了会神,点头大声回答:“嗯。这是皇家的船,大概又是去鹤返原犒赏军队的吧,真的很大啊!”她用手指点着嘴唇,若有所思地说,“听说以前皇上北巡的时候会坐着这种船,上面什么都有,金株啦,玉器啦,各种宝贝啦,都是一整仓一整仓的!还有满船从各地甄选来的美女,全都围着皇上跳舞。皇帝就坐在船上一边看她们跳舞,一边看两岸的人劳作,可以一直这样坐到菸河去呢!”
“哦。”容十五抓了抓头发,想象不出那样盛大的光景。他见过最壮阔的不过是一支南宛的商队,由一队城护带领着,想翻越锁河山脉避开晋北走廊的赋税,结果被山里的盗匪劫了,整整二十车的织锦、器物洗劫一空,那些残留下来的布帛从坡上散开去,铺了半面山坡,就像凭空多出来的瀑布一样。可就是这样的景象,比起刚才也显得不足称道了。容十五摇了摇头,问:“我们要去哪送货?”
“城里咯。”慕云杉一笑,欢快地点着竹篙将小船撑离了河岸。
天启城西侧的印池门俗称河运门,又名庆丰门。贲朝郭其微开城南百目泉,引流环城而过,于印池侧水门入天启,在城中积三连池,名为庆丰潭。印池之内有西市,俗称水市,与填盍旱市相对。运河漕运,皆由水门入城,泊于庆丰潭。慕云杉他们走的就是这条水路。
容十五张着嘴巴看着四周,满耳都是船只进出和货物卸船的声响。他突然有些相信在山脚岔路口摆了个茅草酒铺的王大胖子的话了。他说天启是比国都八松都富裕千倍的地方,要是比起煌及,那就无异于漫天星辰对上一粒沙子——根本没法比了。
他说那里的人住在宽敞的大屋子里,每天都有肉吃,冰蚕的织锦堆在库房铺地,出门时坐的是北陆和夜北引进的高头骏马。皇帝拥有几百里的宫殿,上千个妃子。那些从各个州郡进献的美人每天坐在白玉砌成的宫殿里等待皇帝的宠召,她们的肌肤像天上的白云,容颜像水中的明月,歌声像山林的莺啼,舞蹈像凤凰的盘旋。每次他说得两眼放光唾沫横飞的时候,容十五就和邻家的小胖墩溜到后面偷肉吃,然后被他发现了,就一顿扫帚满院子追着把他们赶出来。
“喂,你愣着干什么?快来帮我搬东西呀!”慕云杉将载着满船的河鲜小船停在一处石墩子旁,站在岸边的台阶上招手喊他。容十五醒过神来,应了一声,收紧网口,把满网的鱼都拖了上来。
“我们不在这卖,要去东市呢!”慕云杉喊了一句,雇了辆木板车,把容十五和满网的鱼都拉上了车。
“天启城里还有大湖啊?”车到了东市,容十五随口问。
慕云杉接过渔网尾端,愣了一下,说:“你说这个小池子吗?”
“小池子?”容十五四周转头看了一圈,“这么大的湖,你说是个池子?”
慕云杉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住的那个煌及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连这么小的池子也叫湖?这个地方叫静水池!你要是看过太清池,才知道什么叫大湖呢!”
“哦。”容十五想太清池不也叫池吗?可他不敢作声了。
“小云杉,送河鲜来了?”一个大肚子老板乐呵呵地招呼他们,“今天怎么带了个帮手?是你爷爷帮你寻的小夫婿么?”
“去你的!小心我给你们几条死鱼,砸了你们贪杯馆的招牌!”因为是老主顾,慕云杉对老板尽可以肆意玩笑,不像对待旁人还留着几分小心客套。
“这可不好。当街撒泼,要把男孩儿吓跑的。”老板一脸笑容接着打趣。
容十五知道他们拿自己开玩笑,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岔开,于是快步拖着鱼往酒馆厨房去,“喂,你等等!”慕云杉正和老板斗得火热,见他把整网的鱼都往里面拖,也顾不得老板笑话,赶了上来拦住道,“还有好多家呢。他只要二十条就够了。”
“哦。”这次容十五没有挠头,他红起脸来呆呆地看着女孩和旁边乐呵呵的老板,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日头慢慢地沉下去了,可是慕云杉似乎并不急着回去。她借了酒肆老板老旧的小木船,哼着歌儿,轻巧地穿梭进一条水巷里。沿岸陆续有船挂起了灯笼,一串串红通通的,叫人看见心里莫名地有些荡漾。
“这是哪?”容十五紧扣着船舷坐在船上,他还不太习惯在船上飘这么久,感觉身子摇摇晃晃,头也跟着晕起来。
“这是万春坊,夜里天启城最热闹的地方。”慕云杉神秘地笑笑。
“可是我们的鱼都卖完了,再不出去城门就要关了。”容十五不解地看着她。
“你听!”慕云杉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远处的一艘船努了努嘴。
那艘画舫里隐隐地飘来了丝竹的奏乐和歌姬的唱声:
青青建河水
皎皎故人心
潇潇白马去
归鸿总无期
几夜春宵恨
衣宽自别离
望君感奴意
自此长相依
歌姬的声音轻柔婉转,犹如清泉流水一般,唱尽了这曲中无尽的相思缠绵和闺中女子对远行之人难以描述的爱怨交织。纵使是听不懂闺怨曲的容十五,也不禁为此动容。慢慢地,水道上的画舫都游动起来,东市花街的夜市也逐渐热闹。船舫中的歌声有极幽婉的,也有极清亮的;间或还有公子的朗笑,击掌,岸上摊贩的叫卖,卖艺处人群的喧喝,一阵阵此起彼伏地交杂在一块,让那些歌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好玩吗?”慕云杉转过头来看着他,容十五茫然地点点头。从煌及那样一个小山镇突然来到万城之城的天启,他有太多东西都来不及适应。这些豪华和奢靡猝不及防地呈现在眼前,他连搁一搁往事的时间都没有就强行地把它们压到心外。他觉得脑子里突然被装得满满都是歌声和喧闹,可是仔细去抓,却什么都没有——心里,突然一下,就空掉了。
“我要走了。”慕云杉站起来,容十五依旧抓着船舷,抬头问:“你去哪?”
“喏,”慕云杉回头指着岸上那栋亮堂堂的高楼,“我要去做事了。”
     容十五觉得有些不安,他扯住慕云杉的袖子问:“那是什么地方?你去做什么?”
    慕云杉看着他愣了一下,笑道:“那是芙蓉馆,是家花楼啊。”
“花楼?”容十五手上一紧道,“就是妓馆是不是?你不许去!”
慕云杉没有想到这个愣头小子别的不懂,却偏偏知道花楼不是卖花铺而是妓院,一时间心里面竟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她推了推容十五的手,解释说:“我只是去那里做丫头,给人端盘子送水而已。”
可容十五却不松手,她僵持了一刻,无奈地转身坐回船板,过了一会,低声地说,“我爷爷生病了你知道吗?”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上说,“爷爷病啦!他拼命咳嗽,我知道要用很贵的药才能治,可我到哪里去赚那么多钱呢?爷爷的病不治就会死的!天启城里,卖花,捏泥人儿摆摊,给饭馆打下手,所有能做的事我都试过了,可还是没有用啊,我一天最多只能赚到四十个银毫,根本不够的……”
她停了一下,见容十五双手把头埋在膝盖里再没有扯她,便站起来:“来这儿的多是天启城里的富贵人家,一出手就是几十个金株,即便我只是个送碗端茶的小丫头,遇到他们兴致好了也会给几十个银毫作赏钱,在这里做一夜远比别处赚得多得多呀!只要再来两个晚上,爷爷下次的药钱就有着落了。”
“等等!”慕云杉转身要上岸,容十五却在背后喊住她,他晕船,站起来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他扳住船桅跳上岸,看着慕云杉的脸,说:“我同你一起去。”

幕幕 发表于 2010-7-7 15:07

Chapt 4.
芙蓉馆是东市最大的一家花楼。这里的经营别致,在楼口处用镶金的红榜写出了楼内所有姑娘的名字供客人评选,排出次序贴在红榜上,头牌即称“阳雪”,身价百倍。排序每月一换,金榜更名的那天百花争艳,是每月芙蓉馆里最热闹的时候。
慕云杉从侧门踏进馆内,突然“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今天又不换榜,怎么这么热闹?”
容十五也注意到了这家妓馆今天人山人海,还不断有伙计往厅内添置桌椅。一个岁数大些妆容艳丽的女人走过来喊道:“哎呀,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外面人手不够了。咦,他是谁?”老鸨注意到一旁的容十五,慕云杉忙拉过他道:“他是我五哥,妈妈,今天这么多人,你让他也来帮忙吧!”
老鸨着实让今天的爆满弄得有些手忙脚乱,摆摆手道:“快让他套件小厮的衣裳,帮着把这边的桌椅添两张到楼上去。今天顾惜年要来这里奏曲,连平日里不露脸的公卿贵族都来了大半,你们可仔细点,千万别惹恼了他们。”
“顾惜年?!”慕云杉欢呼了一声,蹦得老高,她摇了摇一旁的容十五,欢呼道:“我们可以见到顾惜年啦!”
    容十五快被她晃晕了,问:“顾惜年是谁啊?”
    慕云杉突然停下来看猴子一样满脸鄙夷地看着他:“顾惜年都不知道?她可是堪称大徵第一奇女子!放着宛州的大户小姐不做,一个人游历九州,江枫渔火抚琴长歌。这世上要是有人能让她为之送上一曲,那真是一辈子的幸事。你说天底下有几个女子能像她一样洒脱的?”
    她这几句话里满是倾慕,可大致意思容十五也明白了。这位顾惜年大概就是像长门修士一样在九州游走的,只因为是一介女流,安身立命的手段都不如男人多,所以偶尔也要到这青楼妓馆抚琴卖艺。可她干嘛要放下宛州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过这种漂泊无依的生活,还要沦落到来青楼妓馆卖艺,不是玷污了家里的名声么?想到这他觉得楼里这些人挤爆了头要进来听琴着实也没什么意思,便套上衣服留慕云杉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遐想,自己搬起桌子上二楼去了。
    容十五刚刚摆好桌子,一位客人便从他身后缓步走过来:“小哥,一壶青阳魂,要纯的。”青阳魂是北陆出了名的烈酒,东陆人喝时往往要将酒调淡才能入口,纯洌的青阳魂很少有人敢喝。容十五一愣,经不住抬头去看他。
这男子青衣白扇朴素得很,从头到脚没有一件看上去显眼的东西,唯手中一支墨玉箫,却是容十五知道的箫中的珍品。这种箫是用商国特产的墨竹所制,顾名思义,竹子为墨黑色,好的墨竹通体乌黑发亮,如黑珍珠一般,将其穿凿成孔,则吹出的声音清越高远,绵绵然有不绝之韵。
“青阳魂是烈酒,很容易喝醉。”容十五说。
    男子听他一说,将手中的箫搁在桌子一侧,靠着椅子微微一笑:“太平盛世来这里倚楼听曲,难道不该买醉么?”
    容十五答不上来,便不再说话,转身下去端酒了。
    他上来的时候,那男子的身边围了一群人,正向他指手划脚说着什么。那男子却不答话,只是欠着身,目光游离地看楼下正对着他摆放的空琴架。
“公子,我已经向你再三解释了,我家公子专程从南宛赶回来听顾姑娘这场琴,还望公子挪挪尊驾,不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拱手的是个管家,这话说得不轻不重,隐约却还有些威压的意思。
“贵府公子是国子监祭酒么?”那男子含笑回头。
“正是。”管家脸上不无倨傲的神色,挺了挺脊背:“他仰慕顾姑娘琴艺已久,公子是否现在起身?”
“不对。”那男子摇头,“阁下的意思,大人听顾姑娘抚琴想必也不止一次了。他从南宛赶来仰慕之心固然可敬,可在下却是从朔方原慕名而来,行程万里,倾慕之意若以行程算,恐怕不下公子吧。况且在下是第一次有缘得见芳名远扬的顾姑娘,难道不该坐在这里吗?”
“你从朔方原来?”旁桌上锦服的公子终于忍不住自己站起来,“你是什么人?”
“路过天启来这里听琴的商人。”男子折扇轻摇,抖开时“啪”地一声响。
“这位公子真是从北陆回来的,他还要了青阳魂。”容十五端上男子要的酒菜时插了一句。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帮这男子说话,也许只是因为他那支家乡出产的墨玉箫。
“哦,对了!”男子突然一拍额头笑道,“不如劳烦公子移驾与我同席,如此公子可以尽情地听琴,而在下也可以在这里畅快地喝杯烈酒。自从离开朔方原,很久不曾喝过青阳魂了。”
    锦服的公子看着他,厌弃地坐了回去。他是不屑于和这等一身铜臭却故作高雅的放浪之辈同席的,这有辱了他世家大族的斯文。男子自斟了一杯酒送入口中,他还是那样懒懒地靠在椅子里,看着锦衣公子负气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褪出漫不经心的味道。
    突然容十五全身绷紧起来,眼睛死盯着楼下。慕云杉上菜时,一个客商趁没人注意正扣住她的手来回地摩挲,慕云杉挣扎着却又不敢喊,只能低声细语地哀求,那人却软胶一般粘着她,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容十五正要冲下楼去,却听身边的男子啧啧地叹了几声,仰头灌下去一杯烈酒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容十五一愣,想起来刚才慕云杉拉着他说“他是我五哥”,于是木讷地挠了挠头,低声道:“是我、我妹妹!”
男子“哦”了一声,朗声道:“红衣服的小姑娘,给你两枚金株,上来为我斟酒如何?”
    那客商抬头的一瞬,慕云杉极快地抽出手来高声地应了一句奔上楼去。她已看清了容十五正站在那公子的身后,不管这公子人怎么样,那里都安全得多。
    男子看着她红色的身影,笑道:“真是个机灵的丫头。”说话间他又喝下一杯酒。花楼里的搪瓷杯容量比普通酒家的杯子大出一倍,他喝得又快,往往一仰脖子,眼睛还没眨的功夫酒就已经入喉了。
“青阳魂?这么烈的酒公子也敢当水似的喝?小心回不了家!”慕云杉瞪大眼睛看着他,想从那公子眸子里看出点醉意来。
“回家?”公子朦胧的目光一闪,轻笑起来,倒像是真有些喝醉了,容十五插口道:“人家是从北陆来的,当然会喝酒。”
“北陆来的就一定能喝酒么?”慕云杉一边反驳一边迅速帮男子把酒杯斟满,不过她又有些将信将疑,问道,“公子是北陆人还是在北陆客居?”
    公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扫得慕云杉脸颊有些发烫:“我从北陆骑了七天的快马纵跨朔方原,然后过天拓峡,奔驰三千里赶来——赶来,听一听这琴中的意蕴。”他懒懒地用手指扣着酒杯,似是而非地答着慕云杉,可这随意的几句话却纵横江山、捭阖万里,使闻者莫不胸中激荡。“来了。”公子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微微侧过头去。

幕幕 发表于 2010-7-8 15:29

楼内珠帘启动,两个小厮将一具古琴小心地横放在琴架上,转身下去了,芙蓉馆中顿时一片寂静。“绕梁?”公子举杯低声赞叹一句:“好琴。”
    随着珠帘再次掀开,一袭束腰乳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也许是为了配合所奏古曲的音韵,她将长发绾出了一个高耸的云髻,通明的烛火映衬之下,她如同古画卷中那个静坐于林间清流旁低眉凝思的仕女。
她并不说话,只是对着堂前众人低头行了个礼便盘膝于琴前坐下来,低低地开始拨出了几个音律,慕云杉看着她,激动地连酒都忘了斟,连声叹道:“这就是顾惜年啊!真是个美人!”
    顾惜年所奏的古曲名为《离曲》,大意是一首国家由宁静平和到卷入战场,经过激战最终尸横遍野举家离散的乱世悲歌。其旋律繁复,跌宕起伏。从前奏的悠长缓和逐步过渡到激烈急促,待至高潮声如裂帛听之心潮澎湃热血奔腾,那就是激战。而待到弹至曲终时,旋律沉痛低回,但见故人亡于荒野,多少旧事不再,纵有山盟,纵负海誓,也难以得偿心愿,只有抱着他的尸骸一声声地喑哑无泪,却是柔肠寸断的锥心之痛了。 因为此曲描述战乱且曲调太过伤痛,有违圣人哀而不伤的教诲,因此文人雅士中弹此曲者本就不多,能精绝地弹出个中琴意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故而在座众人听到是这首曲子,竟无一人出声。
此时弹的正是前段,音律时而灵动跳跃,时而连续欢腾。容十五想起节庆时阿妈为他缝了一件棉衣,阿爹架起火烤着从山里打来的野猪,邻家的小胖和他爹抱着两坛家酿的酒,大家一起围坐在火堆边唱歌。那时候的情形多温暖啊,像是永远就会这么一起嬉闹下去,阿爹永远在朗声大笑着,篝火把每个人心里都烘得暖洋洋的,所有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神色……
可是琴声突然转了个调子,千军万马便狂潮般地袭来,阿爹在山上打猎时连着弓一起被征兵的将领拉走了,小胖他爹也被征去营里做了脚夫。商军主力杀退了彤国夕国的军队越过了锁河山,然后恬国的兵马攻上来烧毁商国的辎重、截断商军的后援,又杀尽驻守国内的五万充营兵,连同营地附近那个叫煌及的小山镇,也被恬军一把火烧成了灰。
他从兵荒马乱中捡了条命逃了出来,可他不知道自己该躲到哪里去。他想起王大胖子说的天启,那里那么好,可是王大胖子也已经死了,他再也去不了那个白玉砌城黄金铺地的天堂,可是也许他是可以去的。他这么想着,于是他就这样仓皇地上路了。他在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兵,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兵。他们穿着不同的军服,扛着不同的旗帜,可是他知道他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头白色的苍狼。他能听到战场上的厮杀声,那么惨烈血腥,他想冲进里面去找到父亲,可是没有用的,他知道他一靠近就会被一把陌生的刀剁成肉泥。
那急促的琴声里不知什么时候掺进了一缕箫声,伴着琴音高高低低地起伏。琴音渐渐地低沉下来,箫声就显得旷远孤寒,可是它们的音律偏偏伴在一起,就是胶着着无法分开。就这么低回旷远地婉转数声,琴声逐渐低落,那箫声却突然高拔起来,吹至至高处时戛然而止。只听男子朗声吟道:
长风万里,
龙吟高歌。
血死沙场,
故人相望。
卿不见,踏雪乘风破万里,
一曲高歌为红颜。
卿不闻,离曲铮铮万骨枯,
夙草苍茫空死处。
阶前金荷飞夜雨,
人生又能几初逢?
奈何人间成陌路,
奈何箫瑟已成空!
顾惜年闻声惊起,抬头看时,青衣的公子已经转指将箫置于案上,他端起酒壶,也不用杯子,就这么一气儿把剩下的半壶酒喝了下去。
“顾惜年领教公子的词曲,幸会之至!”顾惜年竟然仰头待他将酒喝完,上前一步躬身施礼。
    公子站起身醉意朦胧地凝望了顾惜年半晌,低笑一声道:“不曾料到这一路还能赶上姑娘的琴演,能在此时此地见到你,我真是不枉此行。”他转过身,果然掏出两个金株放进慕云杉手里,“你说得对,青阳魂喝得太多,我连家都要回不去了。”说罢他从桌上拿起墨玉箫,摇晃着身形下楼离去。

幕幕 发表于 2010-7-8 15:56

[b]回复 [url=http://bbs.9zfu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0856&ptid=2556]4#[/url] [i]岳然[/i] [/b]
于是,我华丽丽的扑死在了起点。不过最近几天有点起色了,以后决不再把九州类作品发在女频了{:3_58:}

岳然 发表于 2010-7-8 20:26

[quote]回复  岳然
于是,我华丽丽的扑死在了起点。不过最近几天有点起色了,以后决不再把九州类作品发在女频了{ ...
[size=2][color=#999999]幕幕 发表于 2010-7-8 15:56[/color] [url=http://bbs.9zfu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1900&ptid=2556][img]http://bbs.9zfun.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size][/quote]
呃,其实跟九州不九州没什么大关系,只能说,你写的东西,太不“网文”了。。。
简单通俗易懂,情节推进迅速,给读者足够的代入感和满足感。。。。这些统统做不到的话,自然是扑

幕幕 发表于 2010-7-9 13:43

[i=s] 本帖最后由 幕幕 于 2010-7-9 13:49 编辑 [/i]

[quote]呃,其实跟九州不九州没什么大关系,只能说,你写的东西,太不“网文”了。。。
简单通俗易懂,情节推进 ...
[size=2][color=#999999]岳然 发表于 2010-7-8 20:26[/color] [url=http://bbs.9zfu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1924&ptid=2556][img]http://bbs.9zfun.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size][/quote]
嗯,是这样的。其实我无意于写一部网络流行的轻松文章,但如果说人气不好是因为文章本身的构造的话,就请多多地指教吧!

幕幕 发表于 2010-7-9 13:50

二 苍狼之陨
Chapt 5.
芙蓉馆的琴演结束,容十五和慕云杉回到船上。女孩显然对今夜的事情津津乐道,她托着腮坐在船板上,痴痴地说:“一个才艺卓绝的倾城美人,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两人有一天突然相遇,一见钟情,从此琴瑟相和,浪迹九州……哇,真的跟说书先生讲的一样诶!”
“那个公子穿的不是白衣服,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一见钟情?你别瞎想他们了,告诉我今天睡哪啊!”容十五漫不经心地搭腔。他显然没有慕云杉那么有情趣,他看着一盏盏熄去的灯火犯愁,早知道要来这城里呆一晚上,他就该多穿件衣服,或是带一床被子。
    慕云杉夸张地重重叹息一声,然后歪过头来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容十五见她神色不对,心想自己一定是又说错话了,忙摇头说:“我是说,那个……你说得对!那位顾小姐一定是喜欢上那个北陆来的公子了,呃,不对不对,是那个公子先喜欢上顾惜年!他们……哎哟!”慕云杉跳起来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说:“笨死啦笨死啦!”她突然“咦”了一声,拉着容十五的袖子说,“你看那是谁?”
    容十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女子坐上一艘游船,出了芙蓉馆向城南而去。“那个不是——顾惜年吗?”她换上了一件月白长裙,发髻也十分简单,长发散在肩上,却依然是十分婉约清丽的样子。容十五挠了挠头,看着慕云杉:“她要去哪?”
    慕云杉兴奋地搓手道:“哈哈,我说的没错,她一定是找先前那个吹箫的公子去了!”她迅速将套船的绳子从阶侧的石环上解下来,跟上那条小船,“走,我们看看去!”
    小船停在静水池南侧,慕云杉不敢太过靠近,便远远地把船泊在北岸。不过静水池原本也不大,他们看清顾惜年下船后走进了一家临水的客栈。
等了好一会楼中也不见动静,容十五说:“你弄错了吧,人家说不定就住在这里。”
    慕云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客栈,争辩道:“一定不会。她连琴都留在芙蓉馆里,你没听公子说吗,那琴名叫‘绕梁’,是把很好的琴。她怎么舍得扔在那儿不要?”
“我没听到。”容十五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知道慕云杉说得有道理,他只是不服气为什么那个公子说的话慕云杉就一字一句记得那么清楚而且觉得都是对的。
“我说了吧,看,他们见面了!”慕云杉忽然一拍巴掌,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客栈共有三层,一楼是普通酒肆,二楼是带有观景台的茶馆雅间,三楼才是供顾客居住的客房。此时二楼一个茶间的梭门敞开,可以看见顾惜年和公子相对而坐,公子似乎宿醉未退,正举手揉着眉心,顾惜年亲自倾身为他倒了一杯茶。
    从酒楼的栏杆处俯瞰,静水池在融融的月光中如沉睡的少女般静谧。公子看了一眼栏外,抿茶笑道:“天启城方圆三百里,却只有这么一个角落有点人情味道,看起来倒像是南淮城里的凤凰池。”
“你的酒,醒了么?”顾惜年起身又将杯子倒满。她默默地看着流出的茶水,却没有去看那公子。
“奇怪,我只喝了一壶,怎么会醉的?看来天启真不是个适合喝青阳魂的地方。”公子目光悱恻,抬手似乎想摸一摸顾惜年的脸,“不过一路走回来也就清醒了。至少现在不会以为是我酒喝得太多,又看错了人——我们竟有十年不曾见过了。没有想到,十年弹指,你竟带着绕梁踏遍大徵,成了扬名天下的琴师。傻丫头,你还要一个人在外面呆多久?”
顾惜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动作,低声道:“两年前,老师过世了……”
“我知道。”公子的手在中途停住,慢慢放了回去。
他又低头去喝茶,将茶水含在嘴里,过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天我在毡房外面看见一颗美丽的紫色流星从南天极滑落。那时候我以为我喝醉了,看花了眼。”他低低地一笑,抬眼看着顾惜年,“她一定很遗憾,最后看这个世间,她唯一的儿子和最喜欢的学生却都不在身边。”
“你后悔么?”顾惜年停了一刻,迎着他的目光,“十年间,老师一直在等你,你却从未回去过。”
“后悔……”公子重复了一句,却没有答话。
“你找了我整整十年,是不是?”他认真地看着顾惜年,“这么长的时间我却从没回来找过你,你一定很恨我。”
顾惜年嘴角牵动,似乎想对他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咬了咬唇掩饰过去。
“十年之间,我匆匆见过你五次。最后一次,是两年前的落霜时节,在秋叶。我在城外的枫林里,看见你从我前面赶过去。我不恨你,我只是时常想,如果我没有出来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事情,那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公子一滞,他笑容浅淡了,望着桌上的杯盏出神。
两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公子重又看了顾惜年一眼,轻叹一声笑道:“你还是这么聪明。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是不是现在也该在紫梁街上有了几间铺子,当着安稳的富家翁,儿女成群的……”
“从前的南宛,已经不再了。”顾惜年也看向外面的静水池出了会神,抬头问道,“今夜你本不是为我去的,对不对?”
    公子站起来走到栏杆旁,停了一刻,他回答道:“我是。”
“你……”顾惜年猛地望向他的背影,像是没有料到他这句话。过了很久,她的眼中簌然落下两行泪来,“寂雪,我真的很害怕啊……”
    “他们在说什么啊?”容十五伸个懒腰,看着远处默默对坐的两个人问。原来互相爱慕,就要这样呆呆地面对面坐着。
“我怎么知道……”慕云杉却没有在看楼上,她一手托着腮,一手用绳子打着水面,百无聊赖的样子,“说不定他们早就认识咯。”
“云杉,你快看!快看啊!”容十五突然激动地喊起来,双手使劲地摇她。慕云杉抬头一看,忽然“呀!”的一声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
    那茶楼上,青衣的公子正把顾惜年搂进怀里。顾惜年肩头耸动,似乎是在哭泣,而公子抬手抚摸她的长发,低头帮她把泪擦去了,然后温柔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两人正惊讶间,顾惜年已经脱开了公子的怀抱。她擦去泪痕,缓缓地走下楼去,公子却不追赶,只是站在二楼的栏杆旁默默地目送顾惜年乘船走远了。
    容十五和慕云杉面面相觑,都有些脸红。却听到楼上的公子叫道:“你们两个偷看了半天,还不上来!”

幕幕 发表于 2010-7-10 21:04

“你很喜欢惜年的琴艺?”公子自斟了一杯茶,抬头问慕云杉。他把顾惜年的姓氏去了直呼其名,足见二人的亲昵,可是他的语气却不冷不热的,让人忽然就觉得不可亲近起来。慕云杉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答话。
    公子一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慕云杉,她是很喜欢听顾姑娘弹琴,所以我们才会跟着过来。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容十五上前一步护着慕云杉,直视公子的眼睛。
    公子愣了愣,随即一笑道:“你们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一晚上端茶倒水很辛苦。你们为什么要去那里帮工?”
“云杉的爷爷病了,我们要多挣些钱帮爷爷买药。”
“哦?你们不是兄妹么?”公子展扇笑道。
“不是。我是从商国逃难来的,在路上昏过去了,被他们捡回来。我叫容十五。”容十五一五一十地回答,却冷不防让公子和慕云杉同时笑起来。
“被他们捡回来。”公子点点头,神情莫名地重复了一遍,“你是商国人?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容十五摇头:“我不知道。我家乡的人都死了,我娘也死了。爹上了战场,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公子沉吟了片刻,拿出二十个金株推到两人面前:“慕云杉,明天起,跟在顾姑娘身边,你愿意吗?”
    “跟在……顾姑娘身边?!”慕云杉一愣,半晌道,“那他呢?”
“他快成年了吧,莫非也要跟在惜年身边?”公子笑笑,“你会什么?”
“我……”“他会看星象的!”慕云杉不等容十五答话,抢先说道:“他白天都能看见星星转啊转的,别人却看不到。”她想这公子怕是也想收留容十五,所以问他有没有所长,好给他安排去处,于是也不管容十五是不是白天真能看见星星,是不是真懂星象,便一把推了他出去。
“白天看得见星星?”公子似乎对他这个擅长很感兴趣,他收起折扇,指着东方问,“那里你看得见什么?”
    月色空蒙蒙的,天空也一片漆黑,东边一个星星都没有。慕云杉偷偷回过头去看容十五,手心渐渐沁出一点汗来,万一她的话说得过了,容十五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那这公子会拿他们怎么办呢?
    过了许久,容十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慕云杉偷偷看了公子一眼,几乎想立即就跳起来拉着容十五跑出去,容十五却停了一会,抬头又说,“那片天上乱七八糟,很多星星都围着一片空洞,忽明忽暗的。我看得眼睛都疼了可什么也看不懂。”
他看着公子,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鼻子,“我根本不懂什么星象,我也不认识字。我爹是猎户,所以我从小只会打猎。公子你要是觉得我们偷看了你的事情就把我抓去见官好了,可是这不关云杉的事,你让她跟着顾姑娘,她爷爷的病就有钱治了!”
    青衣的公子看着他没有答话。良久,他站起身来望着那片漆黑的天空,喃喃地道:“是一个空洞么……”
    两人呆呆地看着他,那公子轻叹了口气,转身看着容十五道:“你想做什么?”
容十五一愣,低声说:“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回商国去,我想回家。”
“回家?”青衣公子停了停,轻笑道,“这个愿望听起来平常,要实现却不太容易啊——你不是看见了么?代表商国国势的星辰已经被谷玄吞没了。”
“谷玄?”容十五和慕云杉莫名地同声重复了一句,他们都不知道谷玄是什么意思,可是这话里带着终结的味道却让他们心里发凉。容十五干咽了咽口水,问,“你是说,我再也回不去了吗?”
“除非,那里能重新亮起一颗星星来。”公子放下杯盏,漫不经心地笑笑,“你愿意跟我走么?我只是个生意人,未必能让你回商国,即使能,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你愿意的话,就赌一赌。”
容十五和慕云杉交换了个眼神站在那里呆了半天,慕云杉悄悄在身后扯他,容十五却最终还是抬头上前了一步:“好,我跟你走!”
“呵呵,好!”公子剑眉一展,转而笑道,“不过你的名字实在让我觉得有些滑稽,从今以后,你叫容司辰吧,这样才够得上你日后将有的气派。”

幕幕 发表于 2010-7-11 22:35

慕云杉和容十五并排睡在一艘乌篷船里,这是天启城里金水根叔叔的船,以前慕云杉每次在城里帮工,晚上都是借睡在他家里。但因为知道容十五是商国人,金水根只好让容十五睡在船上。慕云杉不肯他一个人被抛在外面,于是也执意留在了船上。
慕云杉转过身趴在矮木床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脸蛋。她觉得今夜的事就像一场梦一样,她转头看着睡在船板上的容十五,伸手去碰了碰他的背。  
“干什么?”原来容十五也没有睡着。他转过身来看了看女孩,月光映着她的头发,柔柔的似乎有一层毛茸茸的光彩。
“你真要跟那个公子走么?”慕云杉转了个身面对着他,把双手枕在脸颊下面,“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相信他能带你回去?”
容十五睁眼看着棚顶:“他不是说了他是在各处做生意的么?他说能回去,就一定能回去!”
“奇怪,你不是不信他的话吗?”慕云杉嘟了嘟嘴扮个鬼脸,“我说他夸赞那把琴好的时候,你一脸不服气来着?”
“谁说我不服气了?”容十五硬争道,他没有想到慕云杉看出了他那时候的心思,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所幸天黑了,大概慕云杉也看不出来,“我只不过是没有听见他说而已。”
“是吗?”慕云杉眼睛忽闪忽闪地一笑,“那他要你明天去他那儿,你也会去咯?”
“去!”容十五脱口答应,他想了想说,“我总觉得,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慕云杉大点其头,忍不住捂嘴笑道:“那当然,听听他帮你取的名字就知道。容——司——辰——”她拖长声音念着,“真的比容十五好听多了耶!你说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被你胡诌的几句话给唬住了呢?还好像很相信的样子,我在东边一颗星星也没看到!”
容十五一本正经地申明:“我没有胡诌,我是真的看到了!只是看不懂而已。”他抬头奇怪地看着慕云杉,问,“你不是很崇拜他的吗?怎么现在不大相信他似的?”
慕云杉收起夸张的表情,道:“我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这两天传出来说皇上为了召集勤王军队,许诺了要把商国的土地分给勤王的四国。如果是这样,那商国就要没有了。他说的什么星辰被谷玄吞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商国要是没有了,你还怎么回去呢?”
“把商国……分掉?!”容十五腾地坐起来。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又重新躺回去,却很久很久都不说话了。
“喂……”慕云杉有些被他吓到了,虽然也是商国人,可毕竟从小就在别处长大,对于四国分商,她远没有容十五那样震撼。她轻轻碰了碰容十五的手臂,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等了很久,容十五才开口说:“以前我的一个大胖子叔叔总是对我们说天启城里有多好有多好,我们都笑他说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他就一本正经地说,等我的酒铺子挣够了钱,我就到天启城里去买栋大房子,就买在皇城脚下,天天看着在皇宫进出的贵人们,该多气派!”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那声音哑哑的仿佛在哽咽,“我从煌及到这里走了整整三个月,可等我到了这里,却发现他说的那些根本不可能的!这里所有的人都恨我们,见到商国人就好像见到老鼠一样讨厌。我们的家人被恬军杀死了,东西被恬军抢光了,现在连家乡都回不去了……”容十五再也说不下去,他转过去背对着慕云杉,慕云杉在他转身的一瞬看见他泪流满面。

幕幕 发表于 2010-7-12 17:59

Chapt 6.
鹤返原,彤军大帐。
第一批犒劳众军士的大船黄昏前抵达了鹤返原,是以众将士都兴奋异常,围着篝火三三两两地唱着军歌,高声谈笑。白袍的将军挥退了手下,独自立在帐中,面对着帐门出神。
帐门无声地掀起,将军抬起头来,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却依旧存留着少年时候俊朗飘逸的神采,只是眼神中不再满是年少时候的轻狂:“苏慎,好久不见了。”
“帝都右卫军四营校尉苏瑾言,拜见谢将军!”苏瑾言站在帐门处行礼。
    谢云看着他,走到苏瑾言面前道:“你我当年共同负责海防,驻守潍海八年,难道一句拜谒就能掩去你过去的身份吗?”
    苏瑾言抬头看着他,良久道:“你已是风羽骑兵都统,我却不在彤国军中,我是不是苏慎,还有什么意义?”
“你我尽忠的都是大徵,你承认是苏慎,我便终于寻回了一个故人。”谢云伸出手掌去悬在半空,苏瑾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将手伸了上去,谢云“啪”地一声上前击掌,进而一把和他抱在一起。
“彤国的晋北春,喝一口。”谢云帮苏瑾言将桌案前的酒杯倒满,转而为自己也倒了一杯,他望着苏瑾言刀削般的脸道,“十年不见,你真是变了!”
    苏瑾言却看着酒杯并不说话。谢云顾自微笑着:“还记得我们海防的时候,每天从校场回来便敞开了军服喝这晋北春,喝完之后还要比赛射百步外的靶子。那时候喝醉了,我举起箭总是看见两个靶子,脚底下轻飘飘的站不稳,该射哪里总也看不清楚。你却是毫不犹豫地放手就射,要么射脱了靶,要么就正中靶心。总的算起来,还是你赢得多些啊。”说着谢云拖长了气叹了一声,“我堂堂的风羽骑兵都统,箭术却不如帝都的一个校尉,从此也就不必再流传什么谢云入天启引得公卿仕女思春之类的话了。”
    苏瑾言也不禁一笑,他举杯浅呷了一口,道:“这话若是被你夫人听见,恐怕堂堂的都统也要不得安生。”
“呵呵……”谢云一笑,“家国未稳,何言婚娶?”他停了停,道,“前几天的事情,元副将已经告诉了我。我已经下令在彤国军中寻找卿儿,明日就会有消息。”
    苏瑾言笑容退却,过了一会,他举手道:“多谢你了。”
    谢云拍拍他的肩,喟叹道:“你我兄弟之间,怎么却这么陌生起来!”
    苏瑾言又是一阵沉默,临了,他低声道:“十年前的事情……就不要向宁北侯提起了。我即日会向陛下请辞,希望有朝一日,能亲自带着她回到潍海去。”
“你要请辞?”谢云眉头一皱,沉吟了片刻,“你可知道国主和其他诸侯为何愿意出兵勤王?陛下九个月前秘密诏令四国,若败退商军,则将商国土地分于四国。现在商军败了,连文昌侯的首级都呈进了太清殿,也就到了皇上兑现诺言的时候了。事情还没有结束,这个时侯你却要走?”
    苏瑾言看着他,惨笑一声:“谢云,你觉得我这次战事中做得对么?”他猛地灌下一杯酒,酒气一冲,苏瑾言竟然满脸通红。他咳了一声,苦笑道:“我区区一个彤国的小校,坏了侯爷那样的大事,文昌侯他大可以绑了我给国主处置以求得彤国出兵助他抵抗那时恬国的压力……公子缨枭首前骂我是卖主求荣的叛徒,他骂得对。我对不起他们,更对不起商国的百姓!”说着他举杯又要将酒灌下去,谢云却出手止住了他。
“你后悔了?”谢云盯着苏瑾言的眼睛。苏瑾言木然地和他对视了一刻,摇头道:“不牺牲商国,天下将从此陷入战乱……”
“牺牲了商国,天下依旧可能陷入战乱。你走出了第一步,为什么却没有勇气走第二步?”谢云看着他,为自己倒了杯酒,“当年的苏慎,勇气并不只有这么一点。”
“如果有一天宁北侯像文昌侯这样,谢云,”苏瑾言盯着他,“你会怎么做?”
谢云举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滞了一刻,微微一笑,却又长叹了一声,道:“酒醉之后,我的准头就远不如你了。若天意弄我,我奈天何?”
“如若有那么一天,也许我们就要兵戎相见。那时候,你会对我手软吗?”
    谢云滞住了。他是杀人千百的大将军,但若有一日他和苏瑾言对阵战场,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一箭射死这个当年最好的战友么?
“或者,你会愿意背弃国主效忠皇帝?”苏瑾言一直看着谢云,他清楚这个沉稳的大将心中不愿面对的困惑。他宁可以为家国是一体的,所以尽忠彤国就是尽忠大徵。可是当有一天家主要背叛国主,这位忠诚的战士又该将屠刀砍向谁的头颅呢?
    谢云暗吸了口气,苏瑾言松了杯盏,站起来向帐外走去:“我原以为自己不会为任何事而动摇安定天下的决心,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大徵平安了太久,这么多年,我根本不曾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天下。我就像一张劣弓,拉一次,就足以崩断了。”

幕幕 发表于 2010-7-13 13:36

天亮的时候,容十五跳出船舱沿着岸边往回走,慕云杉跟出来喊道:“喂,你不要我送你吗?”
    容十五回过头来:“你要是不喜欢我的名字,昨天那个公子也给了我个新称呼。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喂’来‘喂’去?”
    慕云杉吐吐舌头,她想了想,嘻嘻一笑道:“五哥,要不要我送你去?”
    容十五刷得红了脸,急忙转过去道:“你快走吧,我自己认识路!”说完飞也似的跑掉了。
    慕云杉掩嘴一笑,转身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摇桨向芙蓉馆划去。
芙蓉馆内有一间独立出来的阁楼,一般是给阳雪或是十分贵重的客人居住的。顾惜年在天启的琴演共有七天,所以这段时间她应该就住在这阁楼里。慕云杉熟门熟路地避开其他人,溜进了后园,只听隐约的琴音从楼里传出来,正是昨夜的“绕梁”所奏。
“谁?”琴声忽然停下来,顾惜年走出了房间。
     慕云杉没有想到她的耳力这么好,连她在屋外蹑手蹑脚地进来都被她听到了。她怯怯地走到顾惜年面前,道:“是昨夜那位吹箫的公子让我来这里。”她说着掏出腰间的玉佩递过去,“他说让我从今往后跟着姑娘。”
顾惜年神色微微一顿,接过玉佩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我叫慕云杉。家就住在天启城外,昨夜我来这里帮工,侍奉了公子,他便给了我这个要我今日来找姑娘。”慕云杉岂敢告诉她其实是昨夜识破了他们之间的风流韵事才让那公子不得不收留他们的?于是便掐头去尾地敷衍。
顾惜年却也没有深究,她收起玉佩,微微笑道:“住得不远便好,家里不方便时好有个照应。”
慕云杉先前还犯愁,虽说跟着顾惜年应该不愁银钱花消,可是毕竟要走南闯北的,却叫她怎么照顾爷爷呢?此时听她的意思却是要留在这天启城里了,慕云杉一时愣住,问道:“姑娘你果然不去游历九州啦?”
顾惜年看了她一眼,却是不解:“游历九州?”
“是啊。姑娘放弃了家中的巨富,仅带着一把绕梁遍访各地,不就是想要逍遥自在地游历九州吗?”
    顾惜年浅浅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道:“我已经走了十年,不想再走下去了。”
慕云杉不懂道:“不想走下去?那姑娘怎么不回南淮,反倒要住在天启呢?”
顾惜年温婉地看了她一眼:“既是要等他,停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慕云杉知道她要等的就是昨夜那位公子,可她又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像普通的男欢女悦那么简单。
慕云杉顿了一顿,顾惜年上前给了她一串银株道:“云杉,帮我买一把木流椅,再看看城中哪里有合适的住所,过两天,我们就要搬离这里了。”她缓步走到窗棂边,用木支架顶起窗户,遥遥地看着芙蓉馆外向远处延伸的街道。
容十五跑到静水池的时候,青衣公子正坐在一楼的酒肆里吃早饭。
“吃过饭了么?坐。”公子抬眼看了看他,把长长的油条从中间撕开,再一段一段地撕碎了放进旁边的碟子里。
     容十五一脸惊愕地看着他旁边的小女孩——他已经有女儿了?!
“看什么?不吃的话这几个包子可就不归你了。”公子笑笑,“一会儿你骑我的马把她送到惜年那里去,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这个女孩儿是顾惜年和他的女儿?!容十五吞了吞口水把惊讶的神色勉强收起来:“我不会骑马。”
“什么?”这次轮到男子惊讶了,他苦笑一声,却也被这少年噎得无话可说。
“你骑马去办事好了,我可以牵着她走过去,我认识路。”容十五出了个主意。
“牵着她走两里路?”公子仍是笑,“我倒不怕你走不了这路程,不过她是不能让你这么折腾的。在这带着她,我去选匹马来。”
    容十五看着他懒懒地走出去,心想你选马来有什么用,难道这个女孩自己会骑马,反倒要让她带着我,让我来认路?他转过头来仔细看看女孩,发现她只有六七岁,于是彻底打消了刚才心里那个幼稚的想法。
    女孩白皙得像个瓷娃娃,眼睛圆圆的,一副很乖巧的样子。容十五想起他们山脚下王婶的小女儿,也是这般大的年纪,常常喜欢跟着他们跑来跑去。他挠了挠头,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却不想女孩十分胆小,容十五一靠近,她就缩到后面去。容十五觉得这女孩太认生了,便左右看了看,突然咧嘴一笑道:“你等等!”他飞跑到门外的大树下,跳起来摘了片叶子翻身跑回来。他把叶子在女孩眼前晃了晃,说:“你听啊。”说着将叶子放到嘴边,略停了停便吹响起来。
    叶子的响动比不得琴箫,只有简单的几个调子,容十五吹了个山里的小调,他对这个最是拿手,一群孩子里头没有叶子吹得比他好的。
    女孩一声不响地看着他,等他吹完了,女孩动动嘴唇,用极细小的声音说:“我爹爹也会吹叶子。”
    “你爹?”容十五想了想登时明白了,那公子箫吹得那么好,自然也会吹叶子的,“你爹要你去你妈妈那儿啦!”
    “我和妈妈被带出来找爹爹的。”女孩摇了摇头,声音弱弱的。她看了容十五一眼,又低下头去吃公子撕好的油条。
“啊?”容十五看着她,“你和你妈妈出来找你爹,你爹又要把你送回你妈那?他们干什么呀!”
“不是,我妈妈死了……”女孩说着打了个颤,“我看见,我妈妈死了……”
“什么?死了?”容十五看着她,半晌,他终于想起来,坐到女孩身边拍着她道,“你做噩梦了吧,梦见你妈妈死了。她没有的,一会我们就会带你去找她!”
    女孩抬头看了看他,露出怯生却又很期待的目光:“是真的吗?”
“真的!”容十五把那个包子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边含混不清地安慰道,“你爹不是买马去了吗?一会就回来了。他一回来我们就带你去找你妈妈!”
“嗯!哥哥,你吹的叶子真好听!”女孩声音仍是小小的,却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来。
    公子回来见他们两人玩成一片倒是一愣,问容十五:“你说了什么竟把她逗笑了?”
    容十五和女孩对视了一眼,和她神秘地笑笑:“没什么,这是个秘密。”
    公子看了他们一眼,却也不再问了,走到长凳边抱起女孩道:“我们走吧。”
    公子买了一匹深棕毛色的马,看起来很是矫健。他们出来的时候,公马正刨着蹄子咬着嚼铁,吭哧吭哧地打着鼻响。
“在马市里训了一圈才老实。”公子拍了拍马背,回头对容十五道,“上马吧。”
“什么?我?”容十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马背,“我不骑。我就牵着它走,这满街的人,要是撞着一个我可赔不起。”
“你从今天起要跟在我身边,如果连一匹在街市行走的马都制服不了的话,也就不必妄谈想回到家乡了。”公子将女孩安放在自己马鞍上,翻身骑了上去,  “跟上来!”一声长嘶,那白马已经撒着欢跑远了。
“来了。”顾惜年轻轻地闭合木窗,“云杉,把木流椅备好。”
“哦。”慕云杉把刚上街买来的木流椅推出来。她实在不明白顾惜年好好的为什么要她去买把木流椅,这种椅子通常只是供给双腿残废的人使用的,早年对右金的抗战中晋海天将军被砍断双腿,就在这种木流椅上度过了余生。
骏马嘶鸣,青衣公子抱着女孩一路走进了芙蓉馆的阁楼,一群莺燕围观上来,容十五一瘸一拐地只管低头快走,冷不防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人身上。
“哎哟!”慕云杉被撞得倒退两步,定住脚一看,大惊失色道:“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两里的街坊,他坠了一次马,撞倒了十个人。看来我还要带他到郊外先练两天马术。”公子将女孩放在木流椅上,转头笑望着满脸青肿的容十五。
    慕云杉还来不及搞清楚为何那女孩竟要坐木流椅,这一头容十五又撞得满头包,一时间急得不知所措。
“你什么时候走?”听到公子的解释,顾惜年的神色平缓了一些。
公子回头理了理她的长发道:“就在这几日间吧。”
    顾惜年低头默然。停了一会,道:“不用再亲自过来了,这样太招摇。”

江楼月 发表于 2010-7-14 13:08

前面的几百字快把我看睡着了,不过后面开始精彩了,楼主加油!

幕幕 发表于 2010-7-14 16:18

嗯,辛苦了月儿!出现这个效果,真是羞愧~~~

谢羽 发表于 2010-7-14 17:05

放到九州幻想上吧
写的挺好的

幕幕 发表于 2010-7-14 17:28

哇,我上来两次看到两位亲的回复!激动得手舞足蹈呀!!!{:3_62:}
书现在签约玄幻小说网了,最大的愿望就是得到喜欢九州的亲们的认可,我要加油呀我要加油!!!

幕幕 发表于 2010-7-16 10:51

Chapt 7.
琉璃灯罩将烛火的光亮拢在一片璀璨里,皇帝站在龙案前观摩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九州地图,沉默的军士披着战甲跪在离他十步外的大殿上。
“苏校尉,诸军都退离了鹤返原么?”皇帝没有回头,手指沿着锁河山一路北进,最后停在晋北走廊和商国国界间。
苏瑾言低头答道:“除平阳侯所部退至殇阳关,其余三国人马都撤回本国。不过,”他略一停顿,道,“夕、彤两国兵马分别屯兵在晋北走廊东西两侧,恬国军队逼近夏阳。恐怕,是担心和帝都最后谈不拢,提前做好兵争的准备。”
    皇帝一笑,摆手道:“早知道他们会有这一手。这次平阳侯执意出重兵勤王,国内压力只怕也不小吧。”
“平阳侯忠心护卫陛下,赤诚可鉴。”苏瑾言依然跪地不起。
    皇帝看了他一眼,停了一瞬,道:“你真的要走?”
    苏瑾言不答,只是叩首深拜。
皇帝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亲自将他扶起:“朕知道,这次你透出商国行军计划挽救了帝都,可是所有人却都在骂你。商军骂你卖主求荣,联军却骂你早时知情不报以至死伤惨重。”
苏瑾言垂首不动,皇帝道:“放开了说,朕也曾怀疑过你行事的动机。朕知道你流亡商国,白飒却对你重用有加,还曾亲自写荐表保荐你入帝都任职,你对他不该有什么仇恨可言。可是如今朕却相信,他们错了,朕也错了。你这么做根本无关于恩怨,因为你心里关心的,不过是要一个太平的天下。”
苏瑾言的身子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皇帝抬头望着天空:“朕,也想要一个太平的天下。朕还想要一场万世不朽的功勋,让大徵富足强盛胜过从前任何一个朝代。朕今年才二十五岁,会有很长的时间来完成这惊世的伟业!”皇帝张开双臂,天下尽收于袖中,他的眸子里闪动着年轻人热血的火焰。
他转过身看着苏瑾言:“白飒犯上作乱,朕只有将他的土地作为诱饵才能出动联军勤王保住帝都的安全。如今,夕、彤两国争夺晋北走廊,恬国贪恋夏阳港和珍珠河滩。潇国距离商国遥远,即使留有分地也难以掌控,但是他们出兵最多,这样巨大的代价若无犒赏,只怕即使有禇庭深压制,国内的怨忿也难以平复。依你之见,帝都要如何作为?”
“臣,不知道。”苏瑾言躬身。
“你是不愿意看着商国就此倾覆吧。”皇帝微微一笑,“朕很可惜没能亲自会一会白飒。是他点燃了诸侯心中叛逆的火焰,这样的一个人,真是劲敌啊!”
“恕臣不敬,文昌侯,真的是想造反么?”苏瑾言抬起头来直视着皇帝。
“商国在山东崛起,先帝一直安抚鼓励。臣只知道近年恬国屡屡暗中调兵侵犯商国边境,想抢夺珍珠河滩,文昌侯操练苍狼军多是为此。世子拒不回帝都也是鉴于白飒病危想等候形势明朗,恕臣愚昧,在陛下力荐对商先发制人调兵牵制之前,臣看不出商国筹划叛乱的端倪。”
皇帝笑笑:“爱卿的意思是,商国这场倾国之乱,是朕逼出来的,对吗?”
苏瑾言叩头:“臣不敢!”
皇帝并不恼怒,他微微低头沉默了半晌说:“朕刚刚接到战报,北陆那边,赤炎部战败,已经退出了北都城。”
“退出北都城?!”苏瑾言神色惊诧。
皇帝看着他,笑容敛了敛:“他们交战不是一次两次了,右金也没占过什么便宜。这些年大徵供给赤炎部的战甲足以帮助他们对抗右金,成为北陆不二的骑兵!而这一次,右金是用了什么力量,让他们在短短两个月就全部溃败了呢?”
苏瑾言蹙眉沉默,皇帝又说:“还有一件事也许你不知道。救治白飒的那些人,来自辰月。”
“辰月?”苏瑾言也不禁一震,皇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有些事情,要阻止它发生,除了用刀剑,即便是朕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过,即使是辰月的力量,朕也绝不会让他们破坏大徵的安定!”
他转身看着苏瑾言,慢慢地问:“朕需要一个大将军来守卫太平,你却要放弃你的理想,看着天下从此陷入动荡和战火吗?”
苏瑾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臣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孩子,可是臣为了报答文昌侯的恩情没有留在她们身边。臣出仕帝都,想为自己妻儿所在的商国多带去一些安定,让她们不像当初那样跟着臣颠沛流离。臣为陛下守护这天下的太平,目的也是一样的。可是臣在鹤返原上找到了臣妻的尸体,我的孩子,也不知道死在谁的刀下,竟连尸骨都找不到!”
苏瑾言再次跪拜,他的眼泪流下来,在刀削般的脸上划出两道痕迹:“臣已经失却了守护天下的勇气。这偌大的九州,亿万人的性命,不是臣一人能够担负得起的。臣所关心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一柄生锈的刀,陛下如何能用它来守卫这天下的太平呢?”
“无望而能无畏,也才能够无所牵绊啊!”皇帝仰头叹息,“苏校尉心里,只有一人之家,自己的妻儿吗?”他过了一会,疲惫地坐下来,挥袖道,“你先回去吧。”苏瑾言行礼倒退,转身走出殿门的时候,只听皇帝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如果你的女儿没有死,你会愿意为了保护她而迎战天下么?”

幕幕 发表于 2010-7-20 12:26

门外骏马长嘶了一声,一会便有一个英挺的少年跑进了芙蓉馆。
     慕云杉围着容十五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十遍,啧啧叹道:“看不出来,你换身衣服,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容十五揶揄了一声,转到顾惜年面前道:“公子要我来和姑娘说一声,我们今天就要走了。”
“今天?”慕云杉竟和顾惜年同时问了一句,顾惜年停了一下,坐回琴旁道:“寂雪在这里的事情都办完了?”
“他这几天多在郊外教我骑马,好像也没出去办什么事。不过,他要我告诉姑娘,苏校尉昨天回来了。还有,他说这个要给卿儿。”说着,他蹲到女孩儿跟前,掏出一个结着细细花穗的红绳线圈挂在女孩脖子上,上面串着两粒珍珠,白晃晃的极为透亮。
“白叔叔说你那天昏过去前一直把这个攥在手里,想必是对你非常珍贵的东西,叫你收好。”容十五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原来她根本不是顾惜年和那位公子的孩子。他每每看着安安静静坐在木流椅中的女孩,总是觉得她很让人怜惜。
女孩的眼睛晶莹透亮,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块冰晶,她摸了摸那两粒珍珠,将它贴身放进怀里,抬头问:“司辰哥哥,你骑马还会摔跤吗?”
容十五尴尬地挠挠头,道:“不会了!”那天他的马不听使唤,直冲冲地越到了他们前面,容十五就在女孩面前撞倒了三个人,然后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是白寂雪腾身跨在马背上训了一程那马才安静下来。因此这几天每次他过来,女孩都要问他还会不会摔马。
容十五站起来道:“等我回来,就带你到外面去骑马,我也可以像白叔叔那样带着你坐在马上跑起来!”
“是去草原上吗?我爹爹跟我说,草原很大,可以骑马跑几天几夜都跑不到边,他答应过要带我去的。”没有想到女孩很是认真,她望着容十五说,“那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好!那时候你爹带你一程,我带你一程,我们把整个草原都跑遍!”容十五咧嘴笑起来,他掏出一片新鲜嫩绿的叶子放进女孩掌心,“这个给你,要是想起你娘还难过,就让你爹给你吹曲子。”
女孩开心地点点头,她双手托着叶子想了想,又把珍珠项圈掏出来,从上面取下来一粒珍珠:“那我把这颗珍珠送给你,我留下一个。”
“不不不!”容十五忙不迭地摆手,“这种珍珠很珍贵的,我不能要!”
“司辰哥哥……”女孩望着他,想把珍珠送出去,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才能接受,于是捧着珍珠的手就送在半空,她停了停,慢慢地把手放下来,不作声了。
“收下吧。卿儿想把它给你。”顾惜年替女孩把珍珠递到容十五手上,容十五犹豫再三还是接过来了。他摸了摸女孩的头,转身对慕云杉说,“那我走了。”
“我送你出去吧。”慕云杉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她此时咬了咬嘴唇,默默地转身走在前面。
“这个,给你。”慕云杉把容十五送到门外,从怀中拿出一条锦带,“我绣了几天,还差一点就完了,本来想明天给你的……你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容十五愣了愣,接过锦带道:“白公子说我们要到潇国去。大概,要两三年才能回来吧。”
“那时候,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慕云杉低低地嘟囔了一声,“你别把我的带子弄丢了!”她扔下一句话,转身跑了进去。容十五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花楼后面消失,有些怅怅地牵转了马头。
从太清宫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苏瑾言骑马慢慢地穿过皇城东门正对的街道。他在天启没有像岁正门间公卿贵胄们那样的大宅子,只是靠近东市的安仁坊中一个安静冷清的小院子。家中也没有仆从,打开门,就能感觉到秋风凉飕飕地扫过来。
快进到坊间路,苏瑾言下了马。今天行人稀少,他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一声声踏在碎石板上,听起来分外的寂寞凄凉。
“爹爹……”
    苏瑾言忽地停下来,他听到一声很细小的呼喊,细细的如游丝一般,可他忍不住抬头去看。
“爹爹!”声音忽然大起来,苏瑾言看见一个紫衣长裙的女人站在他的门外,她推着木流椅,一个少女抱着琴匣站在她身后,椅中的女孩正大声地叫着他,伴着喊声大哭起来。
“卿儿?”苏瑾言木然地站在那里,过了一刻,他甩开马缰大步地奔了过去。
“妈妈……死了……”女孩抓着父亲的手臂颤着声说,“爹爹,我怕……妈妈死了!”
苏瑾言身子一僵,紧紧地抱住她:“爹爹会保护你。卿儿,爹爹,会保护你的!”

幕幕 发表于 2010-7-23 15:21

Chapt 8.
冬天似乎提早了。
十月,初雪就飘飘洒洒地覆盖了天启城。苏瑾言站在花园入口处,细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断续琴声。他的将军府是孝帝所赐,在延庆坊内,是一个带着雅致花园的宅子。宅子不算大,布置得却很好。管家奴仆也全是由皇帝御赐,此等恩宠,孝帝即位后尚不曾有人享受过。
“大人,安国公江秋白的长孙求见。”管家五旬的年纪,精神却很好,恭谨地站在苏瑾言身后禀报。
苏瑾言疏了疏眉头,转身道:“请他入正堂。”
绕过竖立在正门的照壁就是苏府正堂,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正静候在那里。苏瑾言从后堂进来,拱手行礼道:“公子久候!”
年轻人起身还礼:“太常寺长史参修江楚天拜见苏将军!”
苏瑾言示意他落座,也不客套,直言问道:“江公子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江楚天倒也很是爽快:“我听闻陛下有意操练一支护卫帝都的天策军,所以我毛遂自荐,请求为陛下效命!”
苏瑾言喝了一口茶,道:“皇上的确要训练天策军,但是主管此事的却是魏将军而不是在下,公子是否该找找近卫左将军?”
江楚天叹了口气道:“将军可能不知,我原来在左卫军一营的,白飒叛乱后,我爷爷硬是把我从军部拉出来塞到了太常寺。”他说到这里红了红脸,“这次听说陛下要组建天策军,我便执意要进军营。我原求爷爷去找魏将军,可他不肯,我赌气就自己去了。”
江楚天是个性情直率的人,说到这里免不了想起和江秋白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火气直窜,可在这里也不好发作,便只好硬生生地压着。
苏瑾言微微一笑道:“听说帝都自荐入军者也已近百人,安国公爱幼心切,公子还要体谅他这片护犊之情。”
    “唉,魏将军也这么说,就是不让我进。眼看这招募的日子一天天就过去了,我心里着急,只好来求将军帮忙。你是近卫右将军,又深得皇上器重,总能在魏将军那说得上一句话。”
苏瑾言却微微摇头:“公子已然出仕太常寺,以公子才学,不日即可成为长史,又为何执意要弃笔从戎呢?”
江楚天看着苏瑾言:“这些话在别人那里我是不会说的,可我敬重苏将军是真正为国为民的英雄。”他昂头凛然道,“那些自荐参军的,不看我也知道是些什么人。他们蒙着先祖的功荫,想在这支陛下新建的部队里混上几年谋个参将副将,为以后的日子铺好路,可我不是为了这个!”
江楚天说得愤懑,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男儿生当安定天下,国家动荡而我龟缩在家中,就算爷爷护卫我平安无事,我却终日觉得自己不过是苟活而已。这两年,我心里实在憋屈得很,恨自己没能死在剿灭商军的战场上。”他停了停说,“不瞒将军,有的时候我真希望再有一场鹤返原那样的大仗,那样我一定会横刀立马冲在最前面!”
苏瑾言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公子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会尽力为公子请求的。”他举了举茶杯,江楚天会意站了起来,躬身告辞。
苏瑾言目注江楚天走出将军府,仰头看着漫天轻扬的飞雪叹道:“我倒是希望,天策军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历史】徵孝帝二年秋,商国之乱平息。帝改年号庆隆,破例越级擢苏瑾言为御殿近卫右将军,四国依诏分商。经四国与帝都协议,夕、彤两国分别控制晋北走廊东西两侧,彤国划管与商接壤的商东北四郡,并折彤国北部潍海湾于夕。恬国重新获得夏阳港,并获商东四郡。潇国因与商国并无国土交接,孝帝特赦潇国农商赋税五年,并准予潇国在宛州及夏阳、潍海湾等地的一切商务均获优先待遇。商国剩余五郡由帝都派专员管理,建立横跨锁河山的天启附城望都。帝都直辖的范围,首次突破了帝都平原,延伸到了锁河山东二百里的地域。

凌霜 发表于 2010-7-23 16:53

偶发现你很喜欢用“道”,不喜欢用“说”....和我一个毛病

幕幕 发表于 2010-7-23 18:26

回复 [url=http://bbs.9zfu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3740&ptid=2556]24#[/url] [i]凌霜[/i] [/b]
;P嗯哪,很少用呃,特别是一本正经的时候,不习惯。

幕幕 发表于 2010-7-24 14:53

Chapt 9.
孝帝二年十二月。
孝帝宣布组建天策军,由近卫左将军魏逊统领,用以协助十六卫军拱卫帝都。商国旧地正式由各国接管,望都修建工程启动。苏瑾言被任命为望都三军大都统,执掌望都军务。商国世子由魏逊亲自带至天启关押。

低矮的山丘平缓地在平原上起伏,一条马蹄践踏出的小径蜿蜒至远方。路的尽头隐约横亘着巍峨连绵的群山,两骑奔马你前我后地竞相追赶着跑了数百步的样子,当先的一骑突然偏出原来轨道大半个圈,马上的人拉紧缰绳“吁——”了一声,高喊道:“容司辰,小心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少年惊慌地嚎了一声,带马冲进了半尺深的水洼地。骏马一惊,两腿踏前,嘶鸣一声人立起来。“啊,啊啊……啊!”马上的少年用力地夹着马肚子维持平衡,可是毕竟骑术还不够精湛,左摇右摆地挣扎了半天还是被甩下了马鞍。
“扑通!”水花四溅,白寂雪举袖遮脸,一副眼前景况惨不忍睹的表情。容司辰从泥洼里站起来,抹了抹满脸的污水,使劲甩甩头,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白寂雪一耸肩,懒懒笑道:“我不是喊过了吗?是你急于和我赛马,拼死也要跑在前面,怎么反倒怪我?”他跳下马,抛过去一身干净的衣服,说,“我再不让你停下,追云就要被你累垮了。”
容司辰回头看了一眼骏马,果然正在大口地呼着白气。他接过衣服,问:“我们今天要在这露营?”
“不。”白寂雪摇头,举手指着远处隐现的山脉,“前面就是暗岚山,我们快要出关了。”
    “暗岚山?”容司辰顺着他的指点远眺,“我们到了……殇阳关?!”
    “是啊!”白寂雪吐了一口气坐下来,摸出腰间的白铜扁酒壶,“坐下来喝口酒,暖暖身子。”
    容司辰接过酒壶犹豫了一会。他自小在山里跟着父亲打猎,性情并不算拘谨,年节时也会跟着父亲邻里喝上几碗酒,可是白寂雪壶中的是青阳魂,他爱喝这样的烈酒,时常酒后纵马高歌。容司辰却没有这样疏狂一醉的气量。
“我不冷。”容司辰把酒壶抛回去。
白寂雪笑笑说:“喝不惯这样的烈酒?”
容司辰没答话,他捡了几根木柴架起来生火,把湿掉的衣服凑到火堆前烤。
“青阳魂这样的酒,只有在北陆喝时才最畅快!”白寂雪坐在缓坡上,他看着前面,挥手扫过远处一片绵延的山峦:“那里放眼望去一整片都是坦坦荡荡的草原,喝上一碗青阳魂,酒气就像滚烫的火焰一样直烧到心里,那种直冲而下的气概,不是在这里能够喝得出来的。”
“难道你是北陆人?”容十五看着他,重复了一句,“草原人?”
白寂雪对自己的事情很少主动提起,容十五跟着他的一个月里,只知道他去过北陆、喜欢喝那里的烈酒,可是其他的事情却是一无所知,甚至连他提到在北陆做的“生意”都不知道是个什么行当。也许正因如此,慕云杉才总是觉得他城府极深吧。
在知道他的名字时容十五曾经满怀希望地问过他:“你姓白,又愿带我去商国,难道你是王族近亲?”
那时候白寂雪笑得讶异:“王族近亲?我倒希望我是诸侯家的公子,不过换做你是商国王室,这时候还敢向别人承认自己姓白么?”
容十五不服,白寂雪却仍是笑:“你自出生起就在商国,几时听说国中有个王室子弟在北陆呆了十年?我是个为了多挣几枚金株敢跑进右金人帐篷里去、对着他们的刀口谈判的商人,可光凭这个却还攀不上文昌王的近亲。”凡此几次,容十五也就很少再动这种离奇的念头。
“哈哈哈……我像么?”白寂雪笑着,“我若真是北陆人,你会跟着我么?”
     容司辰想了想,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回商国去。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我其实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害怕不管自己怎么做最后还是回不去。”
“为什么那么想回去?在天启城里,那个小姑娘不是也对你很好吗?”
“因为……”容司辰挠了挠头,想起临走时慕云杉把锦带塞到他手里后跑回去的身影,“因为商国是我的家乡啊!云杉对我再好,那里也不是我的家。”
“是这样么?因为那里是家乡……”白寂雪缓缓地喝了口酒,重新把酒壶抛了过去,“也许今后你要为了这个梦想踏遍九州,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你会需要这样的酒来取暖,要习惯它。”他跳上马背高歌起来:
城中几宵风恋雨,
却将离愁诉笙箫。
慢将秋衣遥相寄,
十年翘首茶又凉。
窗烛红泪箜篌老,
夜雨相思一指长。
且遣鸿雁返鹤原,
盼君策马归故乡!
    “是唱商国的歌!”容司辰拿着酒壶呆呆看着白寂雪策马前驱的身影。他闭着眼睛猛喝了一口,热辣辣的酒液刀子一样冲进胃里,容司辰咳得弯下腰去,却听见白寂雪苍茫的歌声飘然已远。

幕幕 发表于 2010-7-24 14:55

在玄幻小说网的排行榜第一页上看到我的书了嘿,激动ing!自己欢呼下。

幕幕 发表于 2010-7-25 12:11

天空逐渐灰暗,殇阳关就在两里外耸立着。因为商国与联军的恶战,殇阳关也加强了防备,这样的大雪天城上每隔十五步就有一个站岗的哨兵,城楼上的灯火隐约可以照亮离城门两百步的地方。
“那就是殇阳关啊!”容司辰裹紧了裘衣,把背后的帽子戴上来,包裹得只剩两只眼睛。城楼即使在两里外看也巍峨如同穿着盔甲的巨人,城门快要关闭了,将士们在城楼上来回地巡视,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你抖什么,做贼么?”白寂雪从怀中掏出两份通行关牒在掌中拍了两下,“放心,你又不是商军叛党,他们不会举箭射你。”
“我不是怕,刚才那是有点儿冷。”容司辰嘴硬。
    白寂雪抖了抖缰绳向前跑去,含笑的声音随风飘来:“冷就喝口酒,不仅驱寒,而且壮胆!”
     城门合上的前一刻,两人驱马赶到了殇阳关口。容司辰不知道白寂雪是怎么弄到的通关文牒,将士看了看他们,居然丝毫没有阻拦就放马让他们入了关。
这是一座完全的石城,城中布置竟如军营一般严谨,连住房都是坚硬的石头构造。容司辰直到离开了禁卫森严的城门一条街的距离才暗中松下一口气来,全身肌肉也随之松弛,他直起身来看着远处守卫的长枪泛起的寒光,忽然觉得有不愿面对的恐惧和悲伤潮涌而来,随着寒冬料峭的风势鼓荡进心里努力封锁的每个角落。
白寂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座关隘,城里没有客栈。幸而不是战时,我们应该可以在外城找到民房借宿。”
容司辰从未到过殇阳关这么远的地方,从煌及去到天启的一路也是风餐露宿,所以对于晚上该住客栈还是民房这种问题他根本没什么经验,听白寂雪说了也只会点头答应。
他们找到一间兼租的民居客房,白寂雪将随身的东西放好,对容司辰道:“我要出去灌壶酒,顺便帮你也来一壶?”
“我也要青阳魂!”容司辰突然不知哪来的豪气,冲他喊了一声。说罢他故意低头,使劲揉着因为骑了一整天的马而有些生疼的大腿,生怕白寂雪看出他刚才在城外猛灌一口青阳魂后有些发红的眼睛。
    白寂雪笑笑,转身出去了。
城西的小石屋外放着一个盛满雪的大缸,里面插着十几根铁条,房中不时地传来叮叮当当锻铁的声音,白寂雪静静地站在门外听了一会,用墨玉箫敲了敲木门。
锻铁声停止,一个河络出现在白寂雪面前。他穿了件背搭短袄,衣服敞开,光亮的脑袋还冒着热气。
   “铁甲依然在!”白寂雪左手按住右肩低头行礼。
河络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白寂雪略略举手示意,他的手上捏着一个老旧斑驳的指套,指套上方赫然嵌着一枚鹰徽。
“你是谁?”河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长期的炉火高温熏坏了。
“不知道是不是会让你失望,不过这枚指套不是我的。我只是受人之托来把它给你,大鼠——马洛卡德?路贝卡。”白寂雪把指套递过去,再次行了古老的礼仪,他的目光沉下去,“我在北陆遇见一个人,他临死前把它交给我,他说这个指套现在是你的东西了。”
“他死了?!”河络颤着手接过指套,他抬头看了看白寂雪,又低下头看着指套,突然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天驱不死,现在不该是哭泣的时候。”白寂雪拍拍河络的肩,弯腰把他拉起来,“为了把它带给你,我可差点被羽人的弓箭扎成垛子,难道你不请我进去烤烤火么?”
炉火将屋内烤得热烘烘的,白寂雪脱去外衣环顾了一圈,房间里满是新铸的兵器,挂在兵器架上迎着热气散出阵阵寒芒。
    “你的技艺已经不在你哥哥之下了。”白寂雪看着炉子里青中转白的火焰赞叹道。
“你到底是谁?”河络目光灼然地看着他,“如果你想借助一个指套来利用天驱的力量,那么你会失望的!”
白寂雪点点头:“虽然我脱离了天驱的组织,可我没有背叛过它的宗旨,也不会让你们的力量沦为野心和权谋的工具。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辰月出动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容司辰在床上翻了个身。外面的雪好象下大了,他的头有些沉,大概是又喝了两口青阳魂的缘故。他的身体燥热,模糊间看到阿妈笑着走过来摸他的额头,她拍了拍他的背:“小孩子学大人喝什么酒,当心跟你阿爹一样喝醉了!”
恍然间那身影变了,小胖拿着绳索遥遥地招手:“十五,去套鹿咯!”
容司辰伸手去抓,他却像水里的影子一样虚晃了一下,慢慢地消失了。慕云杉站在船上掩着嘴对他嘻嘻地笑:“五哥,要不要我送你啊?”
“喂,快起来帮我打渔呀!”
“这个给你。”
“别把我的带子弄丢了!”
    她的声音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人仿佛站在一团雾气里看不清楚,在他犹疑的时候她已转身跑远了。周围只剩人影憧憧,人影憧憧。
“商国公殿下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完败!”
“皇帝已经下令,凡商军士兵,均削去军籍。杀人过四人者斩,其余携家眷流徙三千里……”
“我未必能让你回商国,即使能,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司辰哥哥,以后我们一起去草原上骑马吧!”
“也许今后你要为了这个梦想踏遍九州。”
“杀啊!”
“我妈妈死了……我看见,我妈妈死了。”
“杀啊!!”
“杀——!!!”
……
越来越多的声音交叠着响起,夹带着风雨咆哮,刀火纵横。有万千个声音在哭嚎,车马如龙在身侧奔驰,战士们高举着屠刀砍下敌人的头颅,就像那天他躲在芦苇丛里看到的一样。
    容司辰觉得心里有团火烧了起来,烧得天旋地转,一切都混乱不堪,就如同置身于燃烧在商国的那片战火中。他闷哼了两声,突然感觉有人重重地拍打他的后背,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只是让你慢慢习惯,没有叫你一次把我的酒全部喝光啊。”白寂雪拍着他的背无奈地道,“我倒不知道你这么有胆色。”
“他们,都死了。”容司辰满脸通红,努力地抬起眼睛。他感觉到白寂雪的手停滞了一下,他想告诉他其实自己没有喝醉,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只是不自觉地笑了笑,“你只是在骗我,根本已经没有商国了!每个地方都有那么多兵,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的……”他摇了摇头觉得酒气再次直冲上来,白寂雪手一松,他又昏睡过去。
    白寂雪在容司辰身边独自坐了很久,他伸手去摸酒壶,蓦然想起它是空的。他也摇头笑笑,转身拾起一旁的墨玉箫,低低地起了个调子吹起来。
    “真神把这个孩子留在人间,他的话却叫人难过。”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年轻的河络出现在门外。他提着一个酒壶,脸上却没有十分好客的表情,只是看着醉倒的容司辰,“没有青阳魂,就喝一杯黑菰酒吧。”
白寂雪对于河络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他微微笑了笑,算是回报河络不算热情的邀请:“这个孩子所能看到的远胜于任何一个星算师。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是否是商国的未来,可是很多人,想要像他说的一样回到家乡去。”
    “但是他们已经没有家了,是么?”河络走进来,坐在椅子上,“你已经退出了天驱——你到底想守住什么?”
白寂雪陷入短暂的沉默,转而笑了笑,“对于你们,或许是要守护天驱信奉的秩序和和平,对于我……我只想守住几个孩子的梦。”他擦了擦他的墨玉箫,“辰月最近很活跃。我不知道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可是,翰州和宁州已经在他们的活动下燃起了数次战火,你的哥哥摩挲奇诺?路贝卡就是在这次赤炎对抗右金的战争中被辰月的宗主所杀。现在战争蔓延到大徵的土地上,我不希望商国成为东陆乱世时代到来的导火线。”
他望着窗外飘洒的大雪低声轻叹,忽然冷笑两声,转过头来看着河络,“辰月行事总是喜欢借用星辰意志的名义,我却不信他就真的代表了星辰诸神!我会阻止他们疯狂的行动,在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远比遵循神的意志重要千倍!”

幕幕 发表于 2010-7-29 10:47

Chapt 10.
山南受浩瀚海暖湿气流的影响,终年比中州等地温暖湿润,即使下雪也不过两天就停了。阳光破窗照在容司辰身上,他抬手遮了遮眼睛,外面有叮叮当当打铁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听起来让人觉得脑袋里有虫子在钻来钻去地咬,他晃了晃脑袋呻吟起来。
“喝杯茶,解解酒。”容司辰猛得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小个子放了杯茶在床头,“这是潇国特产的雪菊花,醉了泡茶喝最好。”
容司辰挣扎着坐起来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里当然是殇阳关了,你可以叫我大鼠。”河络坐下来打量他。
    “大叔?”容司辰睁大眼睛喊,他一激动头又疼起来,忙伸手端过茶杯喝了一口,抹抹嘴道,“你没那么老吧!”
    “什、什么?!”河络也吓了一跳,“我叫大鼠,不是大叔!”
    “哦。”容司辰捶捶脑袋,好象宿醉未退,“可是你为什么这么矮啊?”
大鼠脸色憋得通红,他挥起拳头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我在河络族里已经够高了!”
“你是河络啊!”容司辰恍然大悟,转而像看什么稀奇动物一样看着他。
两人互相盯着沉默了半晌,突然容司辰想起什么,一激灵跳起来问:“我怎么会在这里!白大哥呢?”
    “他叫你到清江里的殇瀚马场去等他,他有点事情要处理。”河络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白寂雪的那支墨玉箫和一个包袱交给容司辰。容司辰一头雾水地接过包袱,他眯着眼望了望晴朗的天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河络却没有理会他的迷茫,他站起来朝屋外走去:“也许你真的注定就是勘破星辰轨迹的那个孩子,可是即使是这样,他能改变寰化纪里真神的意志么?”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的巨石城墙上,却仿佛越过城墙看向了更为遥远的地方,那里一骑白马奔腾着向南驰去,北邙山未消的积雪在尽头处的阳光下辉映出耀眼的光芒。
“对了,”河络回头,“他说你喝光了他的酒,理应到了清江里后给他当几日苦力来还。知道你不识字,要你做的事他都录进聆贝了,就装在你的包袱里头,到了清江里用火打开。”
那个名叫大鼠的河络给了容司辰一张地图一张弓便把他送上了马背。地图没有标注东南西北,可是有殇阳关在最上面,下面转了个大弯的那条线应该就是建水支流——青衣江,而江水转过弯去的那座大城就是清江里吧。容司辰跨上追云,背上河络送给他的硬木弓,将白寂雪的墨玉箫握在手里。大风把白寂雪留给他的披风吹起来了,那种中途被人莫名丢下的恐惧顿时消减大半,他觉得自己像个游历九州的武士那样神气。
“驾——”容司辰夹了夹马肚子带马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他想起天启城里坐在木流椅中的卿儿:“我爹爹跟我说,草原很大,可以骑马跑几天几夜都跑不到边。那时候我们一起去吧!”他顿时觉得心中的郁积坦荡了许多,像奔驰在朔方原上一样高喊起来。

ludyhao 发表于 2010-7-29 14:11

嗯~~好看~~~~:加油加油

幕幕 发表于 2010-7-29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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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住~~~:hug:

幕幕 发表于 2010-7-30 11:01

菊花状的焰火砰砰啪啪地燃放在城池上空,帝都被一团锦绣祥和的气息笼罩。商乱平息,天启初定,皇帝特许家在百里内的宫女返乡过春节,是以从腊月十五开始,帝都都笼罩在浓厚的节日氛围里。
各个坊内都挂着灯笼燃放鞭炮,精心装扮的各家少女们纷纷携手出游,豪门的公子也借此机会上街游览,期冀在川流的人群中捕获令自己一见倾心的容颜。街市因为有了这些欢声笑语和朦胧的暧昧而显得热闹非常。
顾惜年将擦好的琴放入匣中,慕云杉道:“姑娘今天不带琴啊?”
顾惜年微微一笑道:“这么热闹的日子,哪里还需要我的琴声助兴?我们走吧。”
她们住在岁正门的昭国坊内,离皇帝御赐给苏瑾言的将军府仅有一街之隔。顾惜年和慕云杉到了府门外,看见将军府上也是张灯结彩,两个大红的灯笼挂在门外,让这个素来简朴低调的将军府平添出一份热闹来。
管家正吩咐仆从扫撒庭院,看见她们忙迎上来:“顾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今天府上好热闹。”顾惜年微笑还礼。
管家道:“哪里,这是将军吩咐的。今天陛下要出宫与民同乐,将军随驾护卫。他临走时叫我把府里装点得热闹些,说小姐看着高兴!”
    顾惜年点头,道:“我正是来看卿儿的。”
后院清丽的景致被夜色盖住,在烛火掩映下如有一层薄雾漾起。有断续的琴音隔着花木和假山传过来,顾惜年站在花园的池塘边看着水中圈起的涟漪,微微皱了皱眉。她缓步穿过走廊到了琴房外,安神的龙诞香从房间内淡淡地传出来,琴音停了片刻重又响起,顾惜年停了停,推门走了进去。
    女孩安静地坐在木流椅中,纤细的手指按住犹自震颤的琴弦,一身粉色的锦缎小袄衬得她的脸颊分外白皙。她抬头看见顾惜年,身子向前靠了靠:“老师!”
    顾惜年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柔声道:“子卿,这么热闹的日子,你怎么却在弹流川呢?”
    顾惜年留在天启不久即被司礼监主事举荐,成为宫廷琴师,兼任女孩的琴乐老师。《流川》一曲虽不如《离曲》悲壮,却也是感叹年华伤逝的曲调。这两个月顾惜年教给苏子卿的都是一些明朗欢快的曲子,唯独这一首,是她前几日偶见泺水北去随感而奏,没想到却在这里听到。若不是这女孩是她亲手教习的,她真不敢相信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如此花蕾绽放般天真烂漫的年纪会奏出这样的深度。
    女孩仰头答道:“我先前弹过一遍雅音,可是弹到第九章的时候怎么都不对。以前听老师弹起时,到了这一节心里总是很高兴,觉得自己也能想见那种热热闹闹的样子,可我却弹不出来……我真笨啊!”
    顾惜年轻轻笑了笑,说:“我带你出去看看,你就能弹出那一节了。”说着她走到木流椅后面,女孩却急忙用力扳住了把手,摇头说:“我不去。”
    顾惜年愣了愣,和慕云杉对视了一眼。慕云杉上前道:“今天外面很热闹的,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了,街上有人放烟火,你看到了吗?还有很多别的……”
“我知道,可我不想出去……”女孩忽然打断了她,她低下头来,停了停,又抬起头道,“我知道外面很热闹的,可是一会爹爹就会回来,我哪也不去,我要在这里等他。”
“卿儿,”顾惜年蹲下来看着她,“你是不是怕别人笑话?”
慕云杉一惊,想上前阻止,可是来不及,顾惜年的话已经问出口了。“你是不是怕像昨天一样被街上的孩子看见了笑话?”顾惜年仍是看着她,声音却一字一字的很清楚,“你告诉老师,这样是不是让你心里很难过,所以你奏不出雅音,只能弹流川?”
“不是。”女孩低头不敢看她的老师,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颤抖,“真的不是。”
“那你告诉老师,到底为什么?”
“我,我觉得出去会给爹爹丢脸……”苏子卿垂着头,两滴泪就直直地掉在大腿的衣服上,“我怕别人说,苏将军生了个没用的女儿。皇帝叔叔来看过我,他说我爹是个英雄,我要以他为骄傲,可我什么都不会。爹爹就要走了,我想在这里等他,这样他一回来就能看见我。”
    顾惜年忽然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垂着头的女孩,两行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终于明白那个夜晚白寂雪提起这个女孩时,眼神中的那一抹复杂的情感:“家国间的事,要放在这个孩子身上,总归是太沉重了。”
“我想跟爹爹一起走,可是爹爹不让,他说皇帝叔叔会保护我照顾我。我想,爹爹他也讨厌我吧,讨厌我是个累赘。我不想要谁照顾,我不想的!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女孩使劲砸着自己的双腿,顾惜年一把抱住了她,忍住哽咽道:   “不是这样的。你是——老师见过最好的孩子!”
皇帝宽袍广袖地站在皇城城楼上,举手示意城下百姓不必跪拜。欢呼的声音海浪一样席卷了城楼前灯火辉煌的巨大广场,臣民在楼下汇聚欢庆,皇宫的舞姬旋转着流光溢彩的丝带穿插在人群中间。
“安国公的长孙三天前来找过微臣,他主动请求加入天策军。”苏瑾言的目光放在城下,压低声音和皇帝交谈。
“江楚天么?他怎么会来找你?”
“他只是想托微臣为他向魏将军请命,并不知道陛下的意思。”
皇帝看着城下涌动的人群,若无其事地问:“江秋白怎么说?”
“安国公极力反对,不肯为他出面。”
“安国公可是条老狐狸啊,朕都捉不住他。”皇帝摆手哈哈一笑,“江楚天想入天策军就让他入吧,好好带着他。”
“陛下是……”苏瑾言微微一怔,随即道,“是!”
皇帝回头看着他:“你不需要把卿儿留下来。朕既然把事情交给你,就不会对你心存怀疑。”
   “臣这么做不是为了示忠,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苏瑾言握着剑,神色一如既往的端重,他抬头望了望自己宅第的方向,“把卿儿留在帝都,是因为臣相信陛下能保证她的安全。跟着臣,臣却害怕有太多暗箭会伤害到她。”
   “如果是这样,”皇帝抬头,“你放心吧。朕,会待她如女!”

幕幕 发表于 2010-7-31 14:00

Chapt 11.
潇国国都清江里的郊外。
容司辰吹了个口哨,追云听话地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远处城门口的守卫和来往的行人,悄悄带马退到一边的低地里。
容司辰放下包袱,从里面摸出一个雕工精致的墨色盒子,钥匙就嵌在外侧面的凹槽里,容司辰取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弹,一枚小巧的聆贝就蹦了出来。他又装作不经意地四下望望,确定自己站的地方的确没人注意,这才把聆贝取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点燃的火褶子。
刚碰到火焰,聆贝就“噗”地一声化出一团烟来。容司辰吓地撒了手,却在烟雾缭绕中看见白寂雪的身形。他站在殇阳关外他们住的那间屋子里,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口箱子、一个包袱和一个酒囊。他换了件雪白的紧身长衫,袖口处用内里绣着文锦的毛皮护腕束紧,外面罩了件纯色狰皮披风,像极了慕云杉心向往之的那种白衣公子。
白寂雪把河洛交给容司辰的角弓拿起来掂了掂,笑道:“凭着大鼠一张连东南西北都没标的地图能这么快到得了清江里,足见我没有看错你啊。”
他的身形忽然黯淡了一下,随之涌起的是很多个点,大大小小模糊错落地排列着。容司辰看花了眼,使劲甩了甩脑子,那景象便褪去了,白寂雪特有的调侃语调又回到他耳朵里:“若是你找不到马场,这个夹层里有焰火筒,晚上放出去花色很不错。看见这花儿就会有个漂亮的姑娘来找你,把我的箫给她看,她会带你走。不过,小心点,别惹她。”
白寂雪的影子渐渐淡去,眼前的烟雾也慢慢飘散,容司辰低头看着那枚洁白小巧的聆贝,小心地把它装回盒子里。他打开夹层,里面果然有个短小的硬纸筒,底部露出一小截红色的引线。容司辰把它塞进怀里,牵马朝城门走去。
古老的城池在建水之东屹立了一千余年,经几朝的巩固和扩建,它的城墙已经高达二十三丈七尺,是东陆诸侯国的国都中城墙最高的一座都城。作为大徵十四诸侯国中兵力最强之潇国的国都,它西临青衣江,北望殇阳关,东有北邙山为天然屏障,南面则是潇国的广阔腹地,虽没有南淮百里霜红的瑰美景致,却在沉静中透出安详,在山水中自有闲适从容的高贵姿态。
    容司辰用关牒顺利进入城门,一路看见许多人三五成群地往城中走,其中大部分还是女眷。容司辰好奇,便跟着人群走了一段,却没有想到这城中竟有水脉把一整个城池分为两半。等出了南城,众人便纷纷乘船入北城。容司辰也不敢贸然跟进,便找了一家茶馆打探。
开茶铺的是个瘦矍好客的老人,他看了容司辰一眼,用越州口音问道:“小伙子是外乡人吧?”
容司辰点点头:“这里怎么有那么多人去北城?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人摆手道:“是平阳侯的庆民诏。平阳侯三天前下诏书,说商国叛乱平定,皇帝赐潇国百姓免农商赋税五年,因此这几天国主与民同贺。今天日正时平阳侯要先在凤悦馆接见阵亡将士的家人,等到入夜还要在万枫桥放灵灯。明日呢,是民乐席。听说只要在规定的时辰前到燕归馆占了座,就可以和公卿大臣们一样同国主一起进餐,好像我们国的燕如公主也要在席间献舞助兴呢!”
“接见阵亡将士的家人?就是刚才那些……”容司辰也没听见后面什么民乐歌舞,只想这一路去了那么多女人,难道都成了寡妇了么?
“是啊!”老人说着一叹,摇头道,“这一战我们潇国是死伤惨重啊!听说四国联军的伤亡人数里头潇国就占了近半,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潇国的分地却被那些不卖命的诸侯们捡去,我们只得了个减免赋税的犒赏。若不是君侯有胸怀,到底也要为皇帝守着帝都那份天下,只怕大殿上他镇着的那些将军大臣们早就反出去了!”
容十五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喝了口茶,岔开话问:“这附近可有个殇瀚马场?”
“有啊!”老人一听这个名字却好像更来了精神,挥起手来侃侃道:“那可是个大马场,卖的全是北陆运来的上等好马。那马的个头,比我们这儿的高出一截来!”
他往四周瞧了瞧,凑近容司辰压低声音道:“听说国主有意让潇国军队里的战马也由这家马场供应呢。还有前两年潇国贡给帝都的那匹殇州的稀世踏火马,也是殇瀚马场送来的!”
“它在哪?”容司辰猛地坐直了身子。白寂雪叫他到殇瀚马场等他,他又去过北陆,难道这家大马场就是他开的?!难怪他在天启住了半个月,手头还那么阔绰。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老人沉思着摇头,“好像挺远的吧,去过的人不多。有人要货,只要到城里的桃茗阁去通报,到时候马场里的人会把马送到买主定的地方,双方当面钱货两清。哦,桃茗阁就在凤悦馆旁边。”
这倒像是白寂雪的手笔,看来那位平阳侯,今日也可以顺道去看看了。容司辰站起身来付了茶钱,转身朝城北去了。

幕幕 发表于 2010-8-1 12:03

清江里城内水网密布,到了北城竟难以寻出一块大些的地段来,所以所谓桃茗阁、凤悦馆,原来都是临水而建的阁楼。桃茗阁是一处风雅清丽的茶楼兼客栈,内中置有琴房棋室,可供文人雅士们闲时清坐长谈,殇瀚马场在这里辟有专室接待前来订货的客人。而凤悦馆是接待他国使臣的国馆,其布置华贵舒怡,凡进此处落榻者必是身份极显贵的人,对平常百姓来说却成了高不可攀的去处。
两处地方都临着城中最大的湖泊——翠鸣湖。为了增添在这里消遣的趣味,几个临水的大商家出资在湖中建了七朵巨大的金荷,荷叶以纯金打造,上面镶嵌滁潦海打捞的艳樱玛瑙,莲台是一整块夜北的滢玉石,每块玉石中间嵌入一颗巨大的夜明珠。相传每到入夜之后,月华璀璨,夜明珠映衬月光华彩四溢,整个莲台都笼罩在一片富贵的光晕之中。人们在桥上倚栏相望,但见水天一色,湖中月光与华灯争辉,“七星映月”由此成为夜晚清江里的绝美胜景,翠鸣湖也因此别号“七星湖”。
容司辰乍见到七座金莲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种富丽堂皇的手笔就是在天启城中都不曾见过,摇船的船家不无骄傲地说:“这七朵金荷是宛州商会里的几个大商家出资建在清江里的,当初建时天启城的皇帝陛下不满意,最后不也还得让它开在这?”
容司辰看了半晌,默不作声地进了桃茗阁。
“公子是琴棋还是客谈?”刚进门就有俏丽的侍女上前询问,容司辰不明就里,看着她“嗯?”了一声。
侍女一笑,解释道:“公子是想来这里弹琴下棋还是殇瀚马场的谈客?”
“哦,我来找人。”容司辰反应过来,想去挠头,手抬到一半忽然发现不妥,于是就地指了指里面,“我要到马场找人。”
“公子这边请。”侍女伸手指引,十分有仪态地上前领路。
在最进深的临湖面有一进大间,侍女领容司辰到了门口,轻敲了两下房门道:“殇瀚有客人到!”说罢便向容司辰微笑示意,先退去了。
不久便有一位掌房打扮的先生开了房门,他看了看容司辰,笑问道:“小哥是要买马么?”
“是白寂雪白公子,他要我到马场去等他。”容司辰把包袱解下来取出那支墨玉箫。掌房接过来端详了半日,终于看着他又笑道:“这位白公子可有书信?”
“没有。”容司辰心里一凉,这位掌房好象并不认识白寂雪,难道他想错了,白寂雪根本不是这家马场的主人?容司辰暗中叹口气,早该知道是这样,白寂雪那样性情散漫的人,又怎么会经营这么大一家营生呢?
“呃,我看这样,我放个消息请马场的人过来看看,他们也许认识公子的箫。”掌房依旧客气地笑着,从木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纸筒。
“这个我也有。”容司辰喊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焰火递过去,“这也是他给我的,他说找不到马场的话就在晚上放出去,这样马场的人就会来接我。”
“哦!”掌房见到焰火筒倒是比见到墨玉箫反应更大,“既如此,我即刻放消息出去,这样你才能赶上城门关闭前出城啊。”
“哦。”容司辰抓了抓脑袋,时辰这么早放消息出去,尚且才能赶上天黑前出城,看来马场离这里还真够远的。想到自己还要在这里等上大半天,他突然跟上掌房问,“先生,凤悦馆在哪儿啊?”

剑负苍天 发表于 2010-8-1 14:35

哇卡卡卡,我也是在起点混的:)

幕幕 发表于 2010-8-1 16:39

[quote]哇卡卡卡,我也是在起点混的
[size=2][color=#999999]剑负苍天 发表于 2010-8-1 14:35[/color] [url=http://bbs.9zfu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4562&ptid=2556][img]http://bbs.9zfun.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size][/quote]

哦?呵呵,转到玄幻这么久,我都忘了去起点发文了...你也写九州吗?

剑负苍天 发表于 2010-8-1 17:11

[b]回复 [url=http://bbs.9zfun.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24594&ptid=2556]36#[/url] [i]幕幕[/i] [/b]


    我现在在起点混,但是不写九州,写的是玄幻的

幕幕 发表于 2010-8-2 11:47

凤悦馆馆门大开,黑色的幕布挂满厅堂,桌椅全部蒙上了素色布套,偌大的凤悦馆转瞬变为悼念亡魂的灵堂。宽敞的一楼大厅里陈放着数排盔甲,每件盔甲之后都安放着一个牌位,不断有人进来抱住遗物哭泣,平日里装尽人间繁华的国馆一时间为悲伤所浸没。
凤悦馆外的守卫并不十分严苛,只需放下随身携带的包袱和武器,略查一查身份就可以进入国馆,却原来戒备都在厅内,持枪侍卫连成一线站在灵堂两侧,任何人想要在这里生乱,只要稍有动静就会被警觉的护卫用长枪扎成刺猬。
容司辰进来时吊唁已接近尾声,有宫中内侍出来传令:“国主与民同哀——”厅中众人列队跪拜,容司辰不得已只能跟着人群伏下身去,他听见内室珠帘启动的声音,他知道,诛杀文昌侯的第一功臣潇国国主禇庭深就要出现了。
他原以为平阳侯要由一群带甲侍卫簇拥着出来,他们身上的铁片会互相撞击着发出齐齐擦擦的声响,就像是在战场上列队冲锋时那样听起来让人觉得悲凉而又恐惧,然而没有。只有一个人缓缓地从里面走出来。
平阳侯没有说话,他缓缓地从每一个跪拜的人身旁走过,厅内静得可以听到他行走时带动衣衫的摩挲声响,一声对应着一步,走得缓慢而又沉重。他经过容司辰身边时,容司辰看见墨色的王袍和绣有云纹的长靴在他身旁带过,他看不见平阳侯的脸,但他突然有一种抬头去直视他的冲动。这个男人率领他的军队杀死了他无数的同胞,也许其中还包括他的父亲,而如今他却跪在他的身边,为他的子民默哀!
容司辰无法容忍这种耻辱,他愤怒地要站起身来,可刚刚抬头就被人紧紧拉扯住了。
“别动!国主要为将士致哀了。”拉住容司辰的是个少年,声音隐约还有些哽咽。他把头埋得很低,以至于容司辰根本看不到他的样子,可看他那还远没长壮实的身段,只怕是个比他还小好几岁的孩子。容司辰暗中用了把力,那少年便抓不住他,脱了手。
“这些战士都是跟我浴血于同一片战场的兄弟,他们为了大徵的安宁、自己的父母妻儿,把血和生命都撒在了鹤返原上。我带他们出去,却让他们倒在帝都外的战场上,无法将他们的遗骨带回,这是我禇庭深的过失!”禇庭深说至此处竟对跪拜众人深深一拜。
“白飒这次叛乱,几乎倾尽全国之兵。恬国兵马趁他们国中兵力空虚,从后方切断了他们的退路。谁都明白,若无法攻下帝都,商国将就此消失在大徵的土地上,所以二十万苍狼军对抗联军的包围,人人悍不畏死。”平阳侯声音低沉,像是陷入回忆里,“决战前夜,军中每一名士兵都留下了遗书。每个人都把遗书放在自己的军营被褥里,战友们互相允诺,若自己无法回来,就由兄弟们把这封信带回家中。那天的战场上,我亲眼看着潇国阵营中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去,我的亲卫队队长孙胜武,是为了挡住后方射向我的冷箭而死的,他把我撞下马,然后从马上跌下来,倒在我身边……”
突然身边的少年低声哭泣起来,容司辰侧头看去,他依然伏在地上,双肩却微微耸动。容司辰悄悄碰了碰他:“你父兄阵亡了?”
“你父兄才阵亡了呢!”没想到那少年忽然抬起头来瞪着他。
容司辰一愣,忽地滞住了。
他从没见过一个少年能生得这样好看,五官精致,瞳黑唇红,脸色白皙通透地好像敷过粉一般,竟还哭了满脸的泪痕,乍看去真像个女孩一样。
“那你,你哭什么?”容司辰看着他呆了半天,终于想起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个女孩,于是忽然觉得尴尬起来。
“我们潇国阵亡了那么多将士,他们都回不来了,难道你不觉得难过吗?”少年带了一点冷淡和怒意。
“可是商国的将士们全都死了,他们……”
“他们是咎由自取!谁叫他们叛乱的?”少年抢断他的话,义愤填膺。
容司辰一怒,眼睛直瞪着他,可是在两边的长枪侍卫看守下又不便发作,只得将愤怒粗暴地压下去,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一声。这时候平阳侯举觞扬声道:“此次勤王牺牲的每一位将士,都是护卫潇国的勇士,都是平定天下的英雄!他们沉睡在帝都外,星辰将会眷顾他们的灵魂,而帝王将会恩泽他们为之奋战的亲人。”他将祭酒洒在令牌前方的地上,“住兮英魂,哀哉尚飨!”
众人跟随着叩拜颂吟:“住兮英魂,哀哉尚飨!——”
容司辰的那声抗议被这宏大的声浪掩盖了。

幕幕 发表于 2010-8-14 20:41

“喂,你不是潇国人吧!”祭奠结束后仍有诸如领取遗物及安抚费用一类的事情,容司辰本来只是去随便看看借以打发时间,却在里头不情不愿地磕头跪拜,窝了一肚子火,所以寻机便溜了出来。没想到还没走出十步,就被人叫住了。
容司辰回头,原来是刚刚跪在旁边的那个少年。他这时候整好了衣冠,擦掉了眼泪,步子悠然有致地踱了过来。
“你说什么?”容司辰眯了眯眼睛看着他,这少年俊秀得很,站在他身边的人都黯然失色,他感觉自己也快被对比成了个黑傻的粗汉子。
少年昂着头站定在他面前,脸上还挂着一丝神秘的自信满满的微笑,他上下看了容司辰一眼,凑近他的脸道:“我说,你不是潇国人,是商国的探子!”
“你——”容司辰一听他竟戳穿了自己是商国人,脑袋里血直往上冲,脸顿时红起来。
“我说对了吧!”少年骄傲地一昂头,“你要是潇国人,怎么可能对阵亡将士无动于衷,却帮着逆贼们说话!”他说完重又扫了容司辰一眼,他比容司辰矮半个头,目光却像猫的爪子一样厉害。
“你是不是男人啊!”没想到容司辰不理少年的话,突然大喊了一句,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你说什么?”少年猝不及防,竟也红了脸。
容司辰清了清嗓子也凑近少年的脸:“我说——你不像个男人!人都已经死了,哭有什么用?有本事去军营参军啊,有什么血债就真刀真枪地在战场上讨回来,只知道躲在灵堂里哭鼻子,真不怕丢人!”
“你!”少年被他说得气愤,扬手要打人,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在半空,他顿了一下,鼻子一哼,悻悻地甩了手,“本公子不跟你一般计较!”
他背过身要走,容司辰趁机对他做了个鬼脸,没想到那少年就在这时候突然回过头来。两人见状都愣了愣,容司辰这么被撞破,简直丢人丢到了家,于是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桃茗阁却依旧没有动静,殇瀚马场似乎对白寂雪给的焰火信号毫无反应。容司辰尴尬地坐在紫竹轩内,不知道是该告辞还是继续等下去。
掌房整理完账簿,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对容司辰道:“今天夜里国主召令民众灭灯祭奠亡魂,所以……”
容司辰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他谢绝了掌房为他安排住宿的提议,一个人牵马在街上晃荡。这清江里的主街不如天启那么开阔,可是两边都是苍酋高耸的树木。今夜清江里禁灯,城民都汇聚在万枫桥边参加灵灯祭祀,唯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得清冷。远处桥边有汇聚的哀悼声传来,他知道那里的河水中此刻飘满了写着阵亡将士名字的灯笼,灯笼中间燃着白色的蜡烛,远远地看去,烛光顺着河流哀婉绵长。
“卿不见,踏雪乘风破万里,一曲高歌为红颜。卿不闻,离曲铮铮万骨枯,夙草苍茫空死处……”容司辰想起白寂雪在芙蓉馆听顾惜年的《离曲》时吟唱的句子,忽然间明白了歌中苍凉的悲意。他拿出箫试着吹出了几个音律,想祭奠一下同样葬身于鹤返原的二十万骨肉同胞,可他吹得不成曲调,断续的声音呜咽般地回响在空荡寂寥的街道上。
吹了许久,容司辰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天上。他抬头的一刻,眼前的景象瞬间定格。月光照亮一小片天幕,在漆黑的背景中,一个影子在空中如急迅的风一般临近,转眼间便悄无声息地落入树影里。
许久之后容司辰去回想,那一瞬仍然如同被放慢了动作,翼绝尘每一次的翻转都那样清晰可见。白色的影子高傲地停在树梢,迎着月光沉默地站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目光很冷,如同擎梁山顶亘古不化的冰雪。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羽族人的飞翔。
“谁给你的焰火?”停在树顶的羽人开口说话,她的语调也和目光一样,是冰冷的。
“是白公子给我的,他说看见焰火你就会来找我。”容司辰已经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认错人,虽然看不清这个羽人是不是个“漂亮姑娘”,可是她是惹不起的——白寂雪没有骗他。
“他人呢?”
“我不知道。他把包袱和这支箫留给我就走了,没说去哪。哦,还有,他要我带回一把弓。”容司辰把绿角弓举起来。
羽人转眼就从树顶飞落,她落在离容司辰三十步的地方,顺着街道走过来。容司辰极力想看清她的双翅,可是她一落地,那雪白的双翼就散出光华,然后如羽毛脱落一般消失了。
等她走到容司辰身边,他才看清她的样子。事实再一次证明白寂雪没有骗他。羽人的确很漂亮,只是不同于顾惜年的温婉出尘,她有淡蓝色的瞳孔和雪一样的肌肤,嘴唇薄且紧抿着,金色的头发向后束紧,显得冷傲而又疏离。她拿起容司辰手中的墨玉箫看了一刻,说:“你抓紧我。”
“啊?”容司辰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羽人伸手将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抓紧。”她冷冷地说了一句,忽然身后巨大的双翼绽开,带着容司辰向高空飞去!

幕幕 发表于 2010-8-15 09:08

悬空而起带来巨大的刺激和恐惧,容司辰感觉到风穿透自己的胸腔,撞击着耳膜发出轰隆隆的鸣响。他想如果这时候抬头一定会更加清楚地看见漫天星辰辉映出别人看不见的光彩,而脚下青衣江的河水里流淌着悼念的烛火,在夜里像一条光带铺展在地面上。可他不敢睁眼去看,他大声地问羽人他们要飞多久,可他不知道羽人有没有回答——除了风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身体很冷,抓着羽人的手也快要僵了,他大喊一声,踢着双腿挣扎了两下。
羽人拉住他的双肘在空中转了个角度俯冲下去,容司辰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被掏空了,直到羽人带他落回地面,他还死死地抱着她的腰。
“可以放手了。”羽人掰开他的手指,转身看着容司辰腊黄的脸。
容司辰大口地吸着气,听到她的话,他突然松开手跑了几步,蹲在一边呕吐起来。过了半天,他缓过神来,看了看周围说:“这里就是马场?!”
前面有黑色的粗重线条,在夜色下勾勒出一条绵延的山脉,他们就停在山脚下。有几盏昏暗的灯火亮着,隐约可以看见这里是个很小的村落。
羽人摇头:“今天先住在这里。”
“为什么?”
“我带你飞了很远,有点累。”羽人收起翅膀朝村口走去,容司辰愣了一下紧跟上来:“还有多远啊?”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哦。嗯,我们飞过去是不是只要半天?”
羽人停下来看着他:“明天你自己翻过去。”
“啊?”容司辰猝然停住,表情奇怪地凝固在那个时间点上,过了一会他挠挠头道,“是啊,我很重,你飞不动了……”
羽人看着他嘴角轻扬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容司辰一愣又快步追上去——原来羽人是会笑的!
他们在一间普通的屋子前停下,羽人敲门,有个五十来岁的老翁出来,看见他们也不问话就把他们迎了进去。
这间屋子应该是马场设在这里的歇脚点。屋子虽不气派,里面却收拾得非常干净。老翁给他们各沏了一杯茶,端给羽人时说:“公子前几日来过,他说要去云中一趟。”他又看了看容司辰,问,“这位就是容司辰容小哥儿吧!”
容司辰点了点头,觉得老翁很是和善。老翁笑着点头又回对着羽人说,“公子说他很有天分,临走时特意吩咐说,姑娘愿意就多教教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知道了,公子没说。”老翁起身,“小哥儿,我让老伴给你拾掇一下你的住处,一会就可以过去歇息了。”
“我自己来就行!”容司辰忙起来要跟老翁出去,羽人却叫住了他。
“容司辰,”容司辰有些拘束地坐下来,羽人仔细地看了看他,“你跟我来。”
容司辰摸不着头脑地跟着她到了屋后,容司辰看见她从屋角的柴草堆里抽出一根树枝来。羽人从束紧的腰带中抽出一把匕首,就地把旁支削去,前面削尖,制成了一支木箭。
羽人把绿角弓和木箭放在容司辰手里,转身走到百步外:“射我。”
“什么?!”容司辰大吃一惊,虽说是木箭,但是万一伤到了她,他怎么敢担待!
“不要留力气,想办法射中我。”羽人重复了一遍。
“不行!”容司辰大喊。
“这是白寂雪的意思。你伤不到我,射!”羽人又说了一遍。
容司辰愣了愣,白寂雪或许很多地方让他琢磨不透,但是他是个有把握有分寸的人,这个羽人也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箭搭了上去。
羽人白色的身影在微黯的月光下一动不动。容司辰慢慢推弓瞄准,这把绿角弓属于轻弓,可是弓身非常坚硬,弓弦的材质也很特殊,因此极具张力,这意味着容司辰要把弓推满需要耗费很大力气,而且一旦满弦就要以极快的速度把箭射出去,因为他根本没有力气多维持一刻。
风在这时候渐渐停下来,时间仿佛变慢。容司辰看着百步外的羽人,她飞翔的速度很快,而他只是一个甚至无法把弓推至满弦的少年,所以她有把握躲开他的一箭。他突然想起白寂雪逼他第一次骑上马背时抛下的话:“如果连一匹在街市行走的马都制服不了的话,也就不必妄谈想回到家乡了。”他是要羽人教他箭术吧,然后他才可以凭本事回到商国去!他要通过羽人的考验,就要尽全力射中她!
“呼——”木箭带着撕破空气的凛冽声响向羽人飞去,而羽人就在箭离弦的一瞬腾空跃起。她突然在空中发力,侧身翻滚,木箭走空,从她身前闪了过去。她蹬住身后的树干往上再跃了一丈,落下时木箭正好被树干弹回地面。
容司辰垂下手来,为了拉满弦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臂隐隐作痛。他猜想羽人要避开他的箭一定会向上跃起,因此他出箭时是向着比她身体更高的地方射的。他满以为这样的话羽人弹起时箭就正好可以射中她的胸口或是腰部,可是羽人甚至没有凝翼就轻巧地避开了他的箭。
“你的箭射得很好,我愿意教你。”没想到羽人走过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叫翼绝尘,从今天开始,我会教给你鹤雪的箭术。”

幕幕 发表于 2010-8-17 11:10

四 星辰之启
Chapt 13.
孝帝三年正月。云中,聆音阁。
丝竹的声音透过竹帘飘进酒家的雅间,身材有些臃肿的客人看着对面端坐的男子,神色不佳地沉默着。
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皮肤黝黑,其貌不扬,要说特别,也就是气度比同龄人稳妥些,但绝不像是有富贵身家的人。他坐在客人对面,泰然地回应着客人的打量和愠怒。
“清余岭的铁,成色可是上乘啊。”末了,客人捋着短须沉吟,“我们每年产得不多,货紧俏得很……”
“如果是价钱问题,还有的商量。”男子不动声色地道,“不过超出了三成价位的话我需得报给我家主人决断。我临来时他要我转告杜老板,谈这笔生意就算是结一份交情,他为此特备了薄礼,望先生笑纳。”
他从身侧拿出一个精致华美的盒子放在桌子中间。客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男子示意他打开,客人拨开锁扣,只见里面有一团透明漂亮的东西,形状像是什么动物的耳朵,那盒子弹开的同时便有琴声从盒子里飘散出来。
客人大惊,连声道:“这是,这是……”
“是顾惜年的琴声。”男子说,“我家主人知道先生痴迷顾姑娘的琴技,所以特录下了她在帝都琴演时的所有曲子,以供先生品评。”
客人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盒子,惊得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其实让他惊奇的并不只是顾惜年的琴声,还有这用来录下琴音的盒子。这天下能把声音录取下来的东西,一是聆贝,一是灵兽颛的耳朵。传说颛能闻乐起舞,凡是它听过的音乐都能保留在它的耳朵里,但是这东西即使在九州历史上至今也只是个传说,如今莫非眼前这男子的主人却把它送给了自己么?!
“你家主人是谁?”不知为什么,客人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安。
“呵,这个现在恐怕还不方便透露给您知道。”男子恭敬地一笑,“不过他说,如果您能喜欢这份礼物的话,兴许生意就好谈些了。”
又是一段沉默,男子依然不紧不慢地等待客人的回应。
“价钱就按你们说的定吧。”客人咬牙一拍桌子,摆摆手再次端详起那个锦盒,单只这一件东西也足以买下他在清余岭一半的铁矿,就算是半价售出精铁,他也算是大赚。
“好,杜先生果然是个爽快的人!”男子展颜一笑,举盏道,“黎啸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杯盏相碰,客人玩笑调侃道:“不过,要买我全数的精铁,我却连你家主人的样子都没见过,这可是我做得最摸不着头脑的一桩生意啊!”
客人离开后,男子向楼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人流里。他转过街巷进了城北一家偏院,院子里的人把衣服卷在腰间,身边打了一桶水,正就着砺石打磨长剑。剑在月色下映出一缕隐敛的寒光,他听见男子进来,拿布擦干了剑上的水,直起身问:“黎啸,谈妥了么?”
“嗯。杜凌清答应四年内都以半价向我们售出他在清余岭的精铁。”
“呵,真有你的。”说话间那人举起剑迎着月光看了看,光线透过剑面反射出白寂雪眯起眼睛戏谑的神色,他抬起头望着慢慢明朗起来的月光,笑意还凝在嘴角,“只是轻薄了惜年的曲子……”
亭中有风,风中的琴声情丝般缱绻缠绵。
顾惜年止了琴弦,抬头看见曲桥上静立的人,随即站起身来。
“相思谣。”男子朗声一笑,在她对面坐下来。
“南淮的小曲,有辱圣听了。”
“惜年你这是想家了!”皇帝指着她一笑,“这曲子比起你在万乐宫所奏的雅音,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惜年微微抬头,停了一刻,重又不着痕迹地道:“陛下谬赞臣女了。”
皇帝摆手:“论吹箫朕比不上那位公子,听琴却还是会的。”
“陛下……”顾惜年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惊惶。
“那天朕也在芙蓉馆。”闻言顾惜年指尖一抖,琴弦震颤,皇帝却依旧神色坦然地笑着,“不仅听了一夜好琴,还亲眼见到一个能让你为之动容的人——‘踏雪乘风破万里,一曲高歌为红颜。’真是好气魄!”
顾惜年身形一颤:“他那夜喝醉了。”
“焉知醉后无真言哪?”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白寂雪这个人朕是知道的,不过他从不入帝都,朕几次要见他又都被他遛了。要不是他那夜醉酒失了防备,朕也不会注意到他竟从北陆的马场回来了。朕今天来只是想知道,苏将军的女儿怎么会在他手上?”
“他恰从北陆回来,路过鹤返原外,见有军士护送卿儿逃出,身后联军追赶。护送卿儿的将士被联军射杀了,寂雪把她救回来。因为他还有事在身,所以托我把卿儿送回苏将军府上。”
皇帝沉吟一声,转而问:“你在教卿儿琴艺?”
“卿儿自小已由她母亲教习了琴艺,如今我不过多教给她一些曲子。那孩子的悟性很高,只是……”顾惜年说起苏子卿,却微微叹了口气。
“爹爹最喜欢听妈妈弹琴,我要是能弹得像妈妈那么好,爹爹听着我的琴声就会觉得像妈妈还活着一样,他就不会再难过了……”这孩子如果不是那么懂事,或许会更开心些。
“苏将军已经动身去了望都。朕准备接她入宫照看,希望你也能随她住在宫中。卿儿由你们照顾,朕会放心一点。”皇帝站起身来,他踏上曲桥,停了一刻,又回头看着顾惜年,“你离家十年,为的就是他能来和你一支曲子?”
顾惜年起身站在微风的凉亭中,衣袂略动。她垂目沉思了一会,静静地看着皇帝:“除此之外,莫过于想等到那样一天……能够与他执手偕老吧。”
“执手偕老?呵,朕明白了。”皇帝沉默一刻,展颜笑道,“朕坐拥着大徵江山万里,胸怀帝王霸业,这一刻却觉得敌不过你区区的四个字。儿女情长上,白寂雪胜了朕一筹啊!”

剑负苍天 发表于 2010-8-17 12:54

幕幕加油,御姐万岁

幕幕 发表于 2010-8-23 23:45

经了一天一夜的雪,地上积起厚厚一层。一骑从山道转角处疾驰过来,半盏茶的功夫才追上前面的人马。
“嘿——”追上来的人忽地腾空,从自己的坐骑上跳起来跨在另一匹马上。马上的公子一惊,挺直了身子,而来人已经落稳在他的身后。
“黎啸啊,这么快。”白寂雪打了个呵欠,“单子都签好了?”
“嗯。我拿了字据连夜赶过来。”黎啸坐在马鞍后面,手里还控着自己那匹马的缰绳。
“呵,黎啸,你跳到我马上来做什么?差点让我摔折了骨头。”
白寂雪话没说完,黎啸已经跃回了自己的马背上:“你敢在跑马的时候睡觉,我不过去才怕你摔折了骨头。”
“打了个盹而已。而且我料想这时候你也该到了,我睡一会应该没什么问题。顶多就是被别人看见一个男人莫名其妙地跳到我身后来,呵呵,技艺超群。”
白寂雪说得轻描淡写,可黎啸却是铁铮铮的北陆汉子,这番玩笑开得暧昧不清,旁人听见说不定要以为他有断袖的嗜好,黎啸知道说他不过,也就闭口不争辩了。
“公子就这么着急赶路么,连停下马打个盹的时间都没有?”
白寂雪抬头看了看仍在飘扬洒下的大雪:“今天十二了吧?我们傍晚才能到达无诺峰的山脚,时不我待啊。”
提到正事,黎啸双眉微皱:“我们去参加河络的祭祀做什么?”
“不止我们,半个月前我发了消息出去,这时候黎硕应该已经到了山脚,在等着我们呢。”白寂雪应了一声,马蹄翻飞已经驰过了山麓小径。
无诺峰是河络族的神山,每年正月十五各部的阿洛卡都会召集族人聚在无诺峰下举行盛大的祭祀和欢庆,苏行们这一天大批地返回,阿洛卡也会在这一天向部落的子民布置族中的重大事宜。白寂雪得知杜凌清答应出售精铁后,连夜整装上路赶赴河络的“神山祭祀”。
白寂雪行事向来都有些不着边际,譬如三年前黎硕兄弟跟随他来东陆,行经夜北时,他就因为一时兴起连夜纵马奔驰百里去看传说中夜沼盛开的雪兰花。但是这次不同以往,黎硕早在两个月前就接到他的消息赶往清余岭,可见他对这次行程早有筹划,虽然他还没有正面说明此行的目的,黎啸却暗暗地多了一份小心。
如白寂雪所料,他们到达无诺峰时天色刚刚有些暗淡,无诺峰的主峰停在蜿蜒蛇形数百里的山道之上,树上盖满冰棱,四周一片寂静。黎啸拉着缰绳带马缓缓前行,一路仔细察看着路上的痕迹。
“不用看了,雪这么大,就算黎硕先到,蹄印和刻在树上的记号也早被雪盖住了。上山吧!”
无诺峰似乎比别处都要安静许多,飞鸟不鸣,也没有走兽的声响,相比说是河络的神峰,其实倒更像是术士们冥想的地方。黎啸打出火把,夜色中火光照着积雪镶出一条淡淡的金边来,让这座山峰更加透出一份安静和神圣。他依然十分仔细地察看着四周的环境,以黎硕的性子,接到信号后他一定会星夜赶往这里守候,就算沿途留不下记号,他至少可以挂些物品或是放个焰火传讯,怎么会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完全在雪地里销声匿迹了呢?!
“黎啸!”黎啸听到声响时白寂雪已经跳下了马,“他在那里!”
碎石崖上长着一棵半粗的紫樟,黎硕就是被树干拦住才没有滚落树后的深渊。两人把他扶起,只见他手臂、胸膛有好几道利爪抓伤的口子,伤口处皮肉外翻,血流了不少。黎啸看了看白寂雪,低声道:“狰?”
白寂雪念动口诀,一团白色的光亮在指尖腾起,白寂雪一一拂过黎硕的伤口,那外翻的皮肉顷刻间收拢起来。他接过黎啸递来的干净纱布,将黎硕身上的伤口包扎起来,这才站起身,摇头道:“是河络的将风。”
“将风?”黎啸一怔,“狰形的将风?”
“嗯。”白寂雪四周看了看,“无诺峰是河络的神山,他们怎么会容许他族的人随便进入呢,所以必定在隐秘的地方设了障碍。以河络的情形,自然不会在这里布置什么兵马,留几个将风倒是容易可行得多。况且我们一路过来半点味道都没闻着,如果是狰,不早就腥翻了天?”
“也不知道黎硕打败了那东西没有……”黎啸把弟弟驾回山径上,“早知道就该找几个术士一道,我在云中倒是认识一个亘白术士的。”
“你身边就站着一个七级的大术师,你怎么倒要去求别人?”白寂雪乜了眼看他,“黎硕最好不要再颠簸,否则伤口崩开我刚才的术法就白用了,今晚在这歇住吧!”
“你的法术这大晚上的怎么用,万一那只将风又来,只能拼死一战了!”黎啸撑好了简易的帐篷,走出来握紧长矛,神色警觉地端坐在帐篷外。
“我就是不用术法你也能打败他,你可是在北陆猎过颛的英雄!”白寂雪脸上丝毫没有担心的意思,大喇喇地从马背上取出一整块羊皮褥子垫进帐篷,转而把黎硕扶了进去。
过了一会,他又从帐篷里钻出来,取下一壶酒,坐在黎啸对面。
“公子去睡吧,这里有我就行了。”黎啸看了他一眼,“给我留一袋酒。”
“呵呵,给!”白寂雪从身后抽出个酒囊抛过去,“我白天睡够了,留下来看看你怎么杀狰。”
“公子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吧?”黎啸仰头喝了一口,忽然朗声笑道,“是这个味道,这是从北陆带过来的青阳魂!”
白寂雪笑而不答。他捡了根长树枝拨弄着柴火,问:“黎啸啊,当初你为什么要去猎颛?”
“我想要自由。”黎啸说,“那时候大君有诏令,谁能猎取灵兽颛,进献颛耳,就给予重赏。若是贵族进献,能得到牛羊上千,若是奴隶进献,就可以获得自由。我想要自由。”
“可我是从你主子手里把你买过来的。”白寂雪好奇地笑笑。
“那是因为我把颛耳给了黎硕,那时候他才十一岁,我不能一个人走了让他继续做奴隶崽子。”
“可我买了你们两个。”白寂雪脸上显然有了一丝无奈。
“黎硕说那是我猎来的,他不肯用我的东西去赎他的自由,所以直到期限满了那对颛耳也没有献出去,在北陆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黎啸停了停,补了一句,“除了阿明依。”
白寂雪看着火焰说:“这次动身,我本来想把阿明依带过来。”他停了一下,“可是她死了。”
黎啸的长矛掉在地上,白寂雪抬起头来看着他,篝火闪烁,黎啸的脸上僵固着一片愕然。
“你在这里应该也听说了,赤炎战败,已经退出了北都城。这个是我赶到那里后带回来的,我想,她也想留给你。”白寂雪递过去的是一个简单的木盒子,里面同样有一只透明漂亮的颛耳,打开盒子就有一段明丽的歌声响起,风一样飘扬。
“他们迁出城门的时候被右金哨兵发现,右金世子想纳她做侧阏氏,被她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白寂雪停顿了很久,“哈鲁说,她一直在唱这支歌儿。”
风儿吹绿了草原,
大雁也返回了故乡,
我心爱的人呀,
你离开后我那么的悲伤!
铁线河涨满了河床,
草坡上已经满是牛羊,
这兴旺的时节里,
我心爱的人呀,你在何方?
爬地菊布满我的毡房,
苍鹰在远处为我探望,
我门前站满了赠送狐皮的猎人,
我心爱的人呀,
我想做你的新娘。
白雪覆盖了草场,
也覆盖了我的心房,
我心爱的人呀,
你何时才会返回故乡?
“阿明依,她死了?她,死了……”黎啸目光迟钝地看着颛耳,盒子里的歌声婉转反复,而外面,时光漫长。

幕幕 发表于 2010-8-25 12:36

Chapt 14.
白寂雪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一口一口喝酒,等酒喝干了,他慢慢地说:“我这次来,是要开启无诺峰的神迹……”
话音未落,周围的气流忽然起了一丝轻微的波动。黎啸站起来,白寂雪移至他的身侧,低声说:“将风不是活物,最好把它的主人揪出来。”
空气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前方传来一阵咆哮,积雪簌簌地震落,在他们身前形成一道雪雾,果然有一头巨狰在雾那头冲他们奔袭过来。
“我说了吧,一点都不腥,是将风!”白寂雪这时刻竟还有心情玩笑,他一步跨上马背,迎着将风冲了过去。
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没有记错,这是黎啸第一次看见白寂雪的攻击,他像北陆骑兵团里的鬼弓武士一样迅疾,在冲向狰的三十步内塞住了踏雪的耳朵,并打开马背上的箱子,从里面掏出一堆零件组装了一把连射弩!
“嗖嗖嗖嗖嗖——”白寂雪暴喝一声扣动了扳机,五支铁箭携着巨大的穿透力近距离地发射出去。将风被逼地后退一丈,可箭势不减,“当当”两声,依旧有两支箭钉入了狰的尾部。
“黎啸,交给你了!”白寂雪一击即返,狰大声咆哮,忽然掉头追上来,腾空而起向白寂雪直扑罩下。白寂雪蹬离马鞍顺势跳上巨狰的背脊,刚一接触,狰的背后就冒出无数铁刺,白寂雪险险一避,从狰身上跌落下去。
巨狰转而踏出步子要把白寂雪踩死在掌下,白寂雪就地滚了两圈,眼看就要和黎硕一样被这怪物在胸前撕开几道口子,忽然一声嘶鸣,黎啸带马冲上来“嗖”地射出一支长箭。狰被强劲的箭势带得退后一步,黎啸趁势侧身把白寂雪一把拉上马背,飞一般地向后退去。
“黎啸,到踏雪身边去,拿我的剑!”白寂雪在他身后大吼。
“那是将风,铁的,斩不死!”
“去!”白寂雪没有理会黎啸,他猛然从黎啸手中抢过缰绳,驱动坐骑靠近踏雪。两匹马擦身的一瞬,他坐回了踏雪的脊背,从它身侧抽出剑来。
那是白寂雪从不带在身上的一把重剑,他总是把它放在殇瀚马场那个剑架上,当摆设一样放着。黎啸以为它早锈了,可是前几天他看见白寂雪在月下磨着它,没有想到这次白寂雪竟把它带在身上。
“看见它身侧的那个小口子吗?操纵将风的河络就在狰的腹腔里,那是打开将风的一个机括,拿着!”白寂雪把重剑交给黎啸,“我来打开机括,如果里面还有冷箭,我的命可就在你手上了!跟上来!”
他们已经奔袭到了狰的面前。那狰眼中莹莹地泛着绿而寒冷的光,它张开大嘴跳跃起来,黎啸举起重剑劈斩,剑身与狰的身体相撞,黎啸能感觉到狰的身体被重剑斩过的那一块明显凹陷进去。与此同时一线极细的白光射入狰身侧的一个细孔,黎啸听见里面啪地一声响,像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黎啸长剑斩过,将风的身侧竟然哗啦啦地开了个口子,一片银浪席卷而来!
“他妈的不是冷箭是针!”黎啸冷不防地举剑吼起来,白寂雪突然纵身挡在他的前面,黎啸大惊失色,话还没喊出来就听见银针没入了白寂雪那身雪白的衣衫。
白寂雪却没有倒下去,他的身影飞掠起来,向大开的将风舱内抢去,落坐在马上的时候,操纵将风的河络族夫环已经被扣他在了手上。
“啊,总算打完了!”白寂雪若无其事地掸掸手,突然转头看着一脸震惊的黎啸,“黎啸啊,你刚才是不是很感动,以为我就要为你去见真神了?”
他敞开被射得满是针眼的罩衫,露出里面的金丝锁甲,上面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刚才他为黎啸挡下的银针,篝火下看去竟像只刺猬。他把衣服翻过来,看着上面千疮百孔的针眼,目中满是惋惜:“早知道就该把这件东西套在外面,可惜了我这件苏云织锦的袍子。”

幕幕 发表于 2010-8-25 12:39

天大亮的时候,被俘的夫环开始叫骂。不过他刚喊出一声,一张黝黑的脸就凑上来,塞进一团布堵住了他的嘴。
“啧啧啧啧啧……”那人吧唧着嘴发出呼哨声,一脸不屑地把他拎着站起来,“地鼠,接着骂啊,你声音怎么还没晚上的呼噜声大?连我哥都吵不醒!”
“黎硕,放他下来,当心你的伤口。”白寂雪钻出帐篷低声喊了一句。
黎硕瞪了夫环一眼,松手让他摔下去,粗声粗气地吼道:“躲在一堆破铁里踩我,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出来干一场,死地鼠!”
夫环气得满脸通红,拼命从喉咙里发出怒吼,白寂雪侧头看了一眼睡意烦躁的黎啸,走过来拍了拍黎硕的肩膀。
“我哥昨天到底喝了多少?怎么还没醒?”
“我从北陆带来的酒,昨天都被他们喝完了。好在效果不错,夫环大人和你哥哥都睡得很好。”白寂雪摊手叹了口气,“我看看你的伤口。”
黎硕把衣服敞开,伤口还有些红肿。白寂雪指尖腾出一团白光,他在那些伤口上方来回拂过,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红肿在这种轻缓的拂动下渐渐消失了。
为黎硕疗好伤,白寂雪转头看向一旁仍在不停地挣扎的河络族夫环,他走近去摘掉堵在河络嘴里的布,没想到河络却迅速地“呸”了他一口唾沫。
“你他妈的你……”黎硕冲过来,却被白寂雪一把止住了。
“去看看黎啸,别再让他呕在身上。”他横挡在黎硕面前。黎硕拗不过他,于是瞪着河络使劲地呸了一声。
“那只将风,你一个人做下来,至少要耗费十年的功夫吧。”白寂雪转过身来盘膝坐下,面对着河络,神色平静。
河络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他的将风被黎啸用重剑击瘪了一大块,其余细小残破无数,想到十几年的心血毁于这一战,他就痛心疾首。如果昨夜不是被强行灌下半袋青阳魂,他一定早就骂破了嗓子。
白寂雪看着他笑笑:“如果多几个人合作,你的将风是不是几个月就能复原?”
河络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不再说话。白寂雪知道,他是河络的夫环,之所以能够获得这样的殊荣,就是来源于他能够独立完成一只狰形将风的精湛技艺。这是他的荣耀,他又怎么能容忍把这件作品交给别的族人合作修复呢?
白寂雪抬头望了一眼冰雪覆盖的无诺峰顶:“我以前一直很好奇,河络崇尚地火,为什么却会把一座终年冰雪覆盖的雪山奉为神山呢?直到后来我到了北都城,在那里遇上一个河络的小个子朋友,这才知道了原因。”
“我的小个子朋友给我讲了个故事,他说若干年前,居住在这里的河络祖先获得了神启,他们遵循神的启示不断向地下开采,最终劈开地心获取了火种。然而地心劈开之后,地火如毒蛇藤蔓一般蔓延进岩层的每一处缝隙里,河络在地下的建筑遭遇大劫,毁于一旦。地火最终从无诺峰的山口喷发到地面,族人无处可逃,眼看火势就要将他们全部吞没,真神就在这个最危急的时刻将她的庇佑降临下来!她在无诺峰顶压下大批冰雪,封冻了山顶的火山口,将地火永远冰封于地下。从此,河络祖先取得火种的地方变成了一座雪山。”
白寂雪说完微微地停顿,起身帮夫环松了绑。他在神山下讲述真神的事迹,所以夫环要伏地进行虔诚的祷告,白寂雪等他喃喃地祷告完,向他友善地笑笑。
“你的朋友是……路贝卡?”河络睁开眼睛问他。
“我通常叫他摩挲。”白寂雪笑得更为清淡,他垂了垂目光,“说完这个故事的第二天他就死了,辰月的火刃穿透他的心脏,我救不了他。”
“什么?辰月?摩挲死了?!”河络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嘴唇颤了颤,“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我要开启无诺峰上被封印的神迹。”白寂雪沉默了一刻,“其实摩挲那天晚上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说在那场浩劫之后,真神在无诺峰顶封印了一项神迹,这个神迹预示了河络即将面临的灾难。启动它,河络将有机会幸免,而现在开启神迹的时机成熟了。这件事本该由摩挲来做,但是现在,我要替他完成!”
“没有人开启过神迹,真神既然封印了它,就证明它会给我们带来灾难!”夫环跳起来大喊,“那就永远封印它!你不是河络,你根本没有资格进入我们的神邸!”
白寂雪牵了马过来认真地看着他:“你们的真神没有说过神迹的开启者是谁,如果我做到了,我们将会有一次机会来合力挽救将要坠落的星辰。”
“不可能!”夫环斩钉截铁,“你是个疯子!星辰的轨迹不可更改,那是违背真神旨意的行为,我们不会允许你把神迹当成这种疯狂交易的筹码!”
“老地鼠!你他妈的就是甘愿坐着等死……”黎啸这时候醒了,黎硕一面把他拉起来把马背上推,一面冲着河络大骂,可白寂雪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
“这不是交易。星辰正在下坠,辰月借助这个时机大肆活动。如果我们无法联合,我不知道不久后这里是否真的会发生摩挲故事里的那种灭顶之灾。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证明我来这里是寻找盟友,而不是敌人。”
三骑人马转瞬跑远了,河络看看自己那只残破的狰形将风,向着山顶的冰雪跪拜下去。
越往山顶,积雪越深,山路越陡,白寂雪他们把马拴在山道上开始徒步攀爬。日头接近中天却没什么热度,像是空荡荡的天上嵌着的一块凉了的饼。
“公子,你说的神迹……是什么?”黎啸捶着脑袋呻吟了一声,青阳魂太烈了,醒来时脑子像被人扯着要从里面裂开。他昨夜那样的喝法,用黎硕的话说,蛮牛都扛不住。
“传说中的一幅星轨图,预示了九州各部的兴衰更替。”白寂雪简单地回答。
黎硕凑上来好奇地抢问:“真他妈的有真神?还有神迹?”
“这可是在河络族的神山上,真神的眼皮子底下,你小子说话小心点。”白寂雪笑笑,拿马鞭指着他的鼻子。
“摩挲怎么知道的?”黎硕嘴巴却不停,“他在北都城呆的时间比在这儿还长。”
白寂雪把前面的雪拨开,说:“我骗他的。摩挲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我把神迹的事告诉了他,他给了我一把连射弩和一身锁子甲,然后告诉我山脚会有将风把守。”
“他们族里的秘密他就这样随随便便泄给你!”黎硕嚎了一句,白寂雪很少这么认认真真地有问必答,他的每个答案都似乎带着许多秘密,这让黎硕很满意,因为这样他们的路途变得有意思了。
“他是想叫我做他的将风呢。”白寂雪停下来喘了口气,接着说,“那个东西,无数伟大的苏行们试图开启它都失败了,摩挲他不想费这个功夫。他让我把看到的神迹告诉他,他说如果真有灾难,他愿意遵循真神的指引和呼唤,在族人需要的时候回来保护他们。”
“真他……”黎硕破口而出,吐了两个字后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说,“真玄!那个什么星图不会是你编出来骗他的吧?反正没人见过。”
白寂雪笑了:“我也不知道。看看!”
“看!”黎啸突然指着天上。
“哇,那么大的鸟,又是他妈的将风!”黎硕没好气地吼了一声,伸手抓住他的一双短枪。
“来得可真快,看来他们要进山了。”白寂雪迅速望了一眼,挥手对着天空画出一串线条,那只大鸟从高空俯冲下来,黎硕憋着劲准备跃起反击,黎啸突然用力把他拉扯得扑倒在地面。
大鸟贴着他的背脊掠过去,在他们上空徘徊了几圈,快速地飞走了。黎硕爬起来看了看说:“还没打呢,跑什么?”
“它没看见你,怎么打?”白寂雪仍是笑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快走吧!”
黎硕不明所以,黎啸走过来推了他一把:“你没觉得刚才周围的光线有什么变化么?”他停了停,在黎硕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公子把我们隐身了!”
“哇,这也太玄了!”黎硕兴奋不已地追上去,“公子你那个隐身术也教教我,下回羽人冷了脸我就不用跑,站在那她也看不见……”
“阿暖儿可是鹤雪,她看不见你也照样能把你射翻。少惹她。”白寂雪站在远处懒懒地回话。
【历史】河络曾一度杜绝与人族的接触,胤末乱世时,为与外界隔绝,河络在北邙山区设下魔障,经过北邙山的马帮、商队往往会因此而迷路。平常半个月就可以到达无诺峰脚的黄金大门,这时候却要绕上两三个月。不过这种情况在大徵年间已经很罕见了,河络开放了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精湛技艺由苏行们传播各地,但是作为河络族至高无上的神山,河络族人对于无诺峰的保护措施还是处于神秘笼罩之中。

王沐闲 发表于 2010-8-25 13:04

写还可以 建议你整理一下投到九州征稿邮箱里去

幕幕 发表于 2010-8-29 15:46

回复楼上:稿件还没完结,没底气投过去呢。
Chapt 15.
“手臂抬高,右手推弓向前,推满。扣弦稳住。”
“呼——”箭弦猝然弹动的声音在空气里震动。
容司辰偷偷瞄了一眼翼绝尘,她眸子里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于是容司辰心里一松,舒了口气。
“重来。”羽人的命令很简单,她没有生气,只是把沙袋重新挂在容司辰手臂上。容司辰双臂迅速地往下沉了一截,好像挂着两大袋金块。
相比练箭,其实容司辰更喜欢去驯马。殇瀚马场的驯马场地宽阔得很,纵马跑个小半圈也要一顿饭的功夫,里面的马又好,随便拉一匹出去都是好几个金株的价钱。他已经可以带着追云越过短栅栏了,下次他就想练习连跳。追云这家伙和他熟络了,脑子比他还机灵,他只要保证自己不在追云连番跳跃的时候摔下来,就足以在那个叫宝丁儿的驯马师面前叫板,叫他没脸笑话山里的娃娃不会骑马。
“手臂抬起来。”翼绝尘淡淡地说。容司辰心里一紧,臂上的肌肉绷紧起来。
翼绝尘其实并不很凶,她带他练箭的时候从没有发过脾气。她总是在他手垂下去的时候冷冷地提醒一句,即便是像刚才那样,他的手稳不住,虚箭脱靶了,她也还是那样冷冷清清地说一句“重来”。
她在马场不用驯马,每次教完了箭术,她就会飞回她的树屋。听说那一小片树蔓纠结的年木林是几年前白寂雪派人从宁州移植过来的,他亲自爬上去为她搭了那个树屋。那之后一年,白寂雪带回一个大铁笼,她就被装在这个笼子里。再后来,白寂雪夜夜在她的笼子外面吹箫,有一天晚上一队羽人往马场射箭,白寂雪守在她的笼子外面护着她,死也不离开,她为了救白寂雪射杀了其中一个领袖,从此之后她从笼子里出来住进了白寂雪为她搭的树屋,并再也没有离开过马场。
容司辰猜翼绝尘一定是被白寂雪打动了,喜欢他。他又想其实翼绝尘比别的女人好打动得多,村里的姑娘相亲还要男人会干活,能养活家里,她只需要有人每天为她吹吹箫就行了。他不知道天启城里那个琴弹得那么好的顾姑娘和白寂雪是什么关系,他们看起来也那么好,可是白寂雪却是可以为了翼绝尘不要命的。容司辰想抬手去挠头,这才突然觉得手臂上沉沉的——他还挂着沙袋在练习举弓。
“今天就到这吧。”翼绝尘突然说。
容司辰愣了一下,天色暗了,月亮爬上半天顶,一片轻云遮掩着月色,马场外山掩树盖,一团团浓重的影子。
“不是说今天要练暗射?”
“你自己练吧。”翼绝尘转身走了。容司辰呆了一会,重新鼓劲绷紧了臂上的肌肉,抬弓瞄准百步外的靶子。
在夜色下瞄准目标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即使是一个一动不动的稻草人,在五十步外也会跟背景相融而难以辨清它的细节,更不用说要射中它。容司辰的目力好,可是靶子放在百步外也同样是模糊一片,他用力去看那个蒲草团上的红点,可现在也还是太暗了,他什么也看不清。
但是翼绝尘是可以的。他亲眼看见她在只有一丁点星光的时候瞬间穿透了百步外那个靶子上的红心,那支箭几乎是钉死在正中间,容司辰跑过去看的时候,支撑箭靶的杆子颤悠悠地晃个不停。
羽人说,暗射不能靠眼睛,要用心去计算。
“不要去找他心脏的位置,你没有时间。”她看着稻草人的方向,“他在你眼中投下的影子,足以告诉你他的心在什么地方。”
可他快连那个靶子也看不见了。羽人也说过暗射时光凭眼睛是远远不够的,还要用耳朵去听。可是靶子是不会动的,它也带不起空气的流动,不过他听见了头顶翅膀扇动的声音,羽人飞回来了。
她身上背着那把白寂雪带给她的绿角弓,还有一个装干粮的小口袋。容司辰卸下沙袋看着她:“你要走?”
“嗯。”翼绝尘抬头望了一眼只有一轮盈月的天空,“昨天晚上你说的星象,今天还在么?”
“星象?”容司辰挠了挠头,他想了一刻,恍然道,“哦!你说的是东南天上的那群星星啊!”他抬头看了看,点头说,“嗯,在啊,还在闪。旁边那颗闪得很厉害,像要掉下来,不会又有谁要死了吧……”
翼绝尘随他的指点抬着头,她什么星辰也没有看见,但她的嘴唇却慢慢地抿紧起来。
“离非……”她突然轻声说了一句,还没等容司辰反应过来,她就抖开了巨大的双翼向着高空飞去。

幕幕 发表于 2010-9-1 09:30

黎硕仰面倒在羊皮褥子上,睁眼望着帐篷顶。白寂雪出去了,说是三个男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对眼,还不如他到外面去赏赏百里飞雪的“美景”,顺便透个气。黎啸翻了身背对着他,可黎硕知道他哥哥今晚睡不着。他想找点什么话出来好别这么憋着,可是他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
阿明依是个漂亮的姑娘,眼睛大,辫子黑亮,肤色雪白。黎硕记得她喜欢采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儿,把它们泡在水里洗头,等风吹干了,她头发上就留着那些花儿的香气,这时候她就把哥哥叫过来陪她去骑马。
她是哈鲁家主的女儿,她喜欢粘着黎啸就像她喜欢逗她的那匹马驹子一样。有多少大家族的少主们排着队给她送东西,她却总也不看一眼。哈鲁招待桑赤家主时笑说要操办她的婚事,她就笑盈盈地看着黎啸,说喜欢看他骑在马背上呼啸着叼狼,她说要嫁就嫁这样的英雄。当时满场的人都愣住了,她却拉着黎啸的手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黎啸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阿明依的。黎啸那张脸上总是不喜不怒,连云中那个亘白术士见了他都说他定力了得。阿明依有时候会缠着他,问他什么时候来娶她,可是黎啸这时候总是不说话。直到白寂雪私下里来找他们,说他可以把他们买走,只要跟随他十年,十年之后他们来去自由。他们走的那天,阿明依哭着把一截头发扔在黎啸面前说:“这个还是你教给我的,还你!”后来他们到了东陆,黎硕才知道,那种把头发绑在一起的做法叫做“结发”。
“这地方可真荒凉。”白寂雪呵着气,掀了帐子进来,“下回来应该在这儿种几棵醉鱼草。”
黎硕一骨碌坐起来,如临大赦般:“公子,看见矮子了么?”
白寂雪把手伸近火堆烤了烤:“除了雪,什么都没看到,怕是不来祭祀了。”
“我们干嘛要去开地鼠的神迹?就算里面预示了什么灾祸,他们自己都不想知道,公子你管什么?”
白寂雪笑笑:“我倒也不想花这个心思去做什么救世主,只不过没有河络帮忙,我要打造的东西也出不来。”
黎硕在一边听得头大,嚷道:“那么麻烦干什么!公子你给了钱叫他们打什么他们不也照打?云中就有好几家河络开的铁匠铺子,犯不着去开什么神迹。”
“本公子可没那么多钱,而且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他们的神迹是个什么东西,免得遗憾。”白寂雪打了个哈哈,躺进被子里。
“明天最好放个晴,不然有了好东西却看不清楚,比没看见还要扫兴。这里的鬼天气,他妈的比北陆还冷!”黎硕嘟哝了一声,也躺下去。
帐外门布卷动,细雪飞舞。河络的祭祀临近了,天气却坏起来。
他们醒来的时候,风声如同龙吟,本该破晓的天色一片沉黯,黑云在天边巨龙吐息般翻滚。黎啸掀开帐子,松油火把里顿时抛出一团火苗朝他脸上罩过来,黎啸侧头避开,同时举手错开火把,紧跟上来的黎硕在他背后骂了一句,扬手扔过来一件大裘。
“除去火把和武器,其他东西都别管了。”白寂雪在黑暗里束紧了他的袍子。一粒亮晃晃的东西从他的包袱里被带出来,白寂雪俯身拾起来端详了半天,原来是苏子卿留给容司辰的那颗珍珠。
那珠子上小下大,略呈泪型,在夜里看上去尤为璀璨,没有想到离开殇阳关时竟把它也带走了。白寂雪把它放入怀里,起身出了帐门。
外面风雪咆哮,山林内树枝晃动如同群魔乱舞,枯叶打着旋铺天盖地地卷进,刀片一样刮在脸上。走了大半天也没有放晴的迹象,火把连十步外的东西都照不清楚,地上的积雪踩下去快要没到脚踝,黎硕呸了一口,在风啸声里大声喊道:“他妈的河络吃跑了撑的,这种天气跑来祭祀真神,真神都快被冻僵了!”
黎啸快步追上来叮嘱:“你先走,到前面找个避风的地方,公子好像有点吃不住。”黎硕回头,果然白寂雪慢了他们二三十步的距离,每走一段他就靠着树停一刻,说话间白寂雪忽然打了个踉跄。
黎啸兄弟跑过去,白寂雪正一剑斩向地面,他前方滩着一趟水,隐隐有乳白色胶质的东西在里面蠕动。黎硕持枪上去用力搅了搅,问:“什么东西?”
“雪兽。”白寂雪吸了口凉气,“雪兽要发动了,当心!”
像是应证他的话一般,地上的积雪忽然活动起来,那些静止不动的堆雪好像听从了某种号召,在地面聚拢成形向他们围过来。风啸如哀歌,仿佛有凄厉的声音在寒风中幽冷地呻吟,黎硕突然觉得心底有股凉意嗖地窜出来,他低头去看,一股雪正分叉成无数细小的丝线从他的脚底逆行向上爬。雪线缠过的地方血管似乎被封住了,他的腿被僵冻在那里。
“裂!”白寂雪手一挥,虚空中出现一张弓箭,白寂雪将一支光箭射过来,扎进黎硕脚下的突起,隐藏在积雪下的雪兽咆哮了一声,上面伸展的雪线碎裂开来。
白寂雪也被震开一步,黎硕踢开那团雪奔过来:“你没事吧?”
“我这个样子当然是有事了。”白寂雪借力站稳,勉强笑笑,“这是雪兽,幻境里的东西,你们对付不了的。”说着他猛吸一口气,转身连续发箭,以同样的方式射杀了周围的五头雪兽。
“这么多,你一个人杀不完啊!”黎硕护在他身边大喊。那些模样苍白的怪物像是一瞬间从地底冒出来的,四面八方地围拢,而白寂雪凝出光箭的速度越来越慢。
“阳光不够,我的力量会被幻境吞噬。”白寂雪拄着剑粗粗地喘了口气,“把所有火都点起来!”
十二支火把在风雪中点燃,将三个人环绕其中。白寂雪缓缓驱咒指引,火焰便如同蛇舌,一时伸展出来胶着在狂暴的风雪里,一时又像要被风刃切碎一般蜷缩回去。火把上的光焰有律动地闪耀起来,四周的光线开始流动。如果站在高处,可以看见原本各自分离的火把此时光芒开始大盛,火焰随着光线流淌的方向延展,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结界,将白寂雪三人牢牢地包裹进去。
外面变得漆黑一片,雪兽试图趋附上光球的表面,可是甫一靠近球面就有热气升腾,那些雪线会直接汽化消散在风雪里。它们缓缓地退去,黎硕站在光壁旁借助火光观察,喊道:“它们凝在一起了,是要变成雪球把结界冲破!”
“砰——”的一声响,整个山岳似乎都被震动。结界竟然承受住了雪兽凝聚起来的巨大冲击,雪球散成四溅的碎雪无序地落在结界外,转瞬间被升腾着热度的球面蒸干了,火把里震荡出的火苗在这个结界里看去如同流星般璀璨。
白寂雪收手望着那个光圈,显得非常疲惫。他把剑插在前面对黎啸笑笑,“本公子突然后悔逞英雄了,动身前应该多叫上几个术士才对。”
“这个结界还能支撑多久?”
“不知道。我要喘口气,恢复一下精神。”白寂雪坐下去,“河络们估计快要到了,但愿不要在这里再遭遇到他们的将风。”
白寂雪看着四溅的火焰,慢慢地闭上眼睛。

幕幕 发表于 2010-9-5 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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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内的温度在慢慢下降,雪开始覆盖结界的表面,寒气透过那些冰雪渗透进来。黎硕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身上的血在一点点被冻住。
“哥,公子要休养多久才能缓过劲来?”黎硕搓了搓手靠近黎啸低声询问,见黎啸摇头,他皱了皱眉,不过他沉默了一刻突然又咧嘴笑起来,“哥,你说那些地鼠们去祭祀会不会也陷进来?!”
黎啸看了一眼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又手痒!河络们要是也进来了,一定会动用将风攻击我们……”
“怕什么,正好看看他们都有些什么东西,公子也说不看可惜!”黎硕眼一翻,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黎啸严肃地看着弟弟:“就算遇到了也不能对他们动手,公子要借助河络的力量,你一结怨,他的计划就全毁了。”
“什么计划?”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猜是跟辰月有关吧。”
黎硕瞪了瞪眼:“公子什么都好,就是这点弄不明白,什么辰月、星辰,关他屁事!”
黎啸沉默了一下:“虽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意图,但我觉得这么多年来,他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是为着同一个目的……”
黎硕还想答话,忽地听见外面有响动。他抄起短枪往外看,哟喝一声道:“河络,他们果真也陷进来了!”
大批的河络已经出现在他们视线内,由于幻境中光线太暗,河络们打出了火把,照耀出他们蜿蜒浩荡的队伍。飞鸟形的将风由于无法探视空中的环境而跟随在队伍末尾,身穿甲胄的卫队士兵们走在最前方。他们显然也看到了白寂雪设下的结界,一队将风向队伍前方谨慎移动。
“哥,你看!”黎硕指了指靠近前段的一辆战车,那车子在车轮外裹着一层履带,在山地行走极为迅速。
黎啸皱眉道:“是那个夫环,他要带兵冲过来了!”
“他妈的死地鼠,他肯定以为这风雪是我们搞的!”黎硕上前了一步,“哥,你在这守着,我去对付他!”
黎啸拉住他:“你也守在这!”他指了指白寂雪身后,“去那边,别让箭矢射进来。”
河络的卫队已经围住了结界,他们看着风雪落在一层无形的隔膜上悬停在半空,火焰圈内的武士神色警惕地护卫着中间闭目冥想的人。
“嘿,雪化了。”黎硕低声嘟囔了一句。河络举着大批火把,他们包围过来的时候,正好融化了结界上的冰雪,结界表面重放光芒。
“他们是真神的叛徒,他们妄图开启神迹!”夫环指着光芒流转的结界。在河络族内,无论背叛真神还是开启神迹,都是要受到严酷惩罚的行为,夫环的话引发了身后河络人群的愤恨,喊杀声迅速蔓延。
“射!”夫环的令旗挥下,圈外顿时箭矢如雨,那些箭几乎是同时发射,近距离地砸在光罩上,火焰剧烈地颤动,结界的防御锐减,外面的风雪和喊杀声开始穿透结界一阵阵地传进来。
黎硕的前方出现一道裂痕,一支河络的铁箭从那个裂缝的交叉处穿透进来,黎硕一枪扫过去,那支短箭斜插进一旁火把前的雪地里。风雪随之贯穿进来,裂口处的火焰挣扎了几下,噗噗地熄灭了。又有箭矢从裂口附近横穿进来,黎啸和黎硕左右拦截,裂痕的扩大之势却无可抵挡。
“结界要破了!”黎硕喊声未绝,忽然闷哼一声,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肩。河络的军队正在逼近,他抓紧双枪,身体紧绷。忽然火焰开始剧烈摇曳,风雪的咆哮声响贯透了耳膜,随着风雪的狂扫,围绕三人的火把一一熄灭了。逼近的河络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步——光焰之界,消失了!
“将风!”又一轮流矢试探之后,将风出列,向着挂彩的两人冲上来。白寂雪的冥想算是彻底打断了,贴身的护卫已经没有必要。黎硕回头看了一眼,黎啸把射在腿上的箭拔了出来,冲进了前方的人流。他大喝一声抡动双枪,向冲他奔袭而来的将风掷去。这场战斗像极了战场的冲锋,黎硕觉得他如同最后的那个战士向着死亡发出怒吼,他忽然感觉全身的血脉都被唤醒,那些被冰雪封冻的热血又开始沸腾澎湃。不错,生死而已,不过如此!
“纳蒙达喇桑博,撒啊乞力噶——”
在刀枪交错的声响里,白寂雪展开了双臂。河络族人火把的照耀下,他衣服上绣印的太阳图案忽然活过来了,那上面光线流转,凝聚在太阳周围旋转不休。绵延一里的火光此起彼伏地律动,有如人的呼吸。那些火把照出的光线一点点连续起来,像他设立光焰之界时那样光芒盛放!
幻境似乎受到了影响,周围的空气在变化,风雪开始向着白寂雪周围盘旋聚合,可以清楚地看见在空气卷带下,浮雪如水纹般波动震颤,在半空凝聚出一个模糊的形象。而白寂雪吟诵着古老的咒语,火焰脱离火把在空中串联起来,它们的光芒聚拢,仿佛积蓄着所有的光和热与盘踞的冰雪对峙。
夫环看着半空中逐渐成形的冰雪,瞳孔猛然缩紧,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龙!”
几乎与此同时,那条雪龙携着山石枝叶咆哮着俯冲下来,缠斗的人群都被飓风横扫,摔在十几丈外。连将风都无从抵御这种侵袭,几具将风失去控制,落入了万丈的深谷。白寂雪咬牙将剑插入自己的脚面,把自己钉死在地上,他大张着双臂发出咆哮,将术服抛到空中,上面流淌的光芒将术服照耀地恍如一面折叠的黄金镜面。那些在风雪中颤栗的火焰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和烈焰,在那面镜子的折射下聚合复又发散,最终带着炽热的光线向风雪迎击过去!
巨龙吐息,风啸如雷。赤白两色纠缠在一起,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等声响稍落,光焰退去,才看清龙尾和龙鳍已被热浪消融,但是一长段光线也泯灭在风雪里。
光焰开始在飓风中疯狂地闪动,黎啸挣扎着爬起来,他知道白寂雪的短暂冥想远不足以恢复他的精神力,这条巨龙凝聚了整个幻境的强大精神力量,他根本不可能抵挡!黎啸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公子,快走啊,离开那里!”
白寂雪疲惫地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离开?”曾经也有人这样催促他。一直走,一直漂泊,生命如同浮萍游荡。天南海北,有可留恋的地方,却没有家乡。
踏遍九州,却永没有家乡。
他感觉到空气里噬骨的寒冷,冰雪覆压在他的头顶,太阳的力量隐藏在冰层之外。他知道巨龙在咆哮着逼近,他知道他已经做过了最后一次反抗,而他失败了。风雪会把他吞没。他会变成雕塑,生命就此消逝。此生为了一个儿时的梦想而艰难地奔走在九州大地上,最后却仍埋骨于一片不是家乡的地方。白寂雪嘴角轻扬,讥讽地笑了一下。
“埃米斯梦,多玛妮呐。”忽然有银箭破空的声音响起,雪龙的攻势受阻,同时伴随一声吟诵,一股清明的力量直入白寂雪体内,犹如一缕通明的阳光透过厚重风雪直射入心里。白寂雪周围骤然明亮,他站在璀璨的光线下如同太古之神一般伟岸辉煌。他缓缓吐息,举手凝聚出一个巨大的光球融进那股断续的光线里。
“龙!”黎硕跳起来看着那股充盈起来的烈焰般的光线,那是一条赤色的龙!
“焚雪!”白寂雪双臂推出,赤龙瞬间加速,穿入了雪龙的大口。周围的风势更加狂暴起来,恍若巨龙的扭曲和挣扎。白寂雪一手握紧剑,一手奋力向身旁抓去,他的身旁,翼绝尘白色的羽翼已经本能地扬起。
“阿暖儿,抓紧我!”白寂雪拉住她,羽人的身体很轻,飓风吹过时,几乎要把她撕裂。白寂雪侧身把她拢进怀里,双手抱住她,羽人收起翅膀抓住了他的衣襟。
“你怎么会来?”
羽人脸上没什么温柔的神色,被白寂雪这样抱住她似乎有些尴尬,不过语气却仍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容司辰说东南有星将坠,我担心是离非。”
“我的命星?呵,看得真准,我差点死了。”白寂雪和她贴得极近,轻轻笑了笑,“好像每次被你看见时我都狼狈得很,真叫人没面子。”
雪龙轰然开裂,漫天大雪崩离落下,白寂雪把羽人压在怀里,没有听见她的答话。
光线如洪水般倾泻下来,幻境破灭,很多人迅速地遮住双眼以免被阳光灼伤。白寂雪松开手,抬头时忽然露出一丝惊诧的神色。
尚未散去的雪雾和光焰在阳光折射下形成了一帧帧浩瀚璀璨的画面。那些颗粒像是被人摆在无比巨大的白色幕布上的道具,每一粒雪尘都以不同的轨迹降落,光焰则闪烁着慢慢熄灭。未经坠落的雪尘能够长久地悬浮在画面上,而那些空缺的位置里,有的地方会有阳光照射出新的尘埃补充进去,有的地方却留下一个永久的空洞。
人声涌动,翼绝尘问:“这是什么?”
白寂雪的目光停落在这片空间上,又仿佛看着深远的苍穹,他环着翼绝尘的力道不自觉地加紧了,喃喃地说:“冰火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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