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幻想's Archiver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3:19

【澈水镇】酒友 by 寂劫

月明星稀之时,澈水镇的捕快季杰最喜带上一竹筒酒,爬到澈水背后的山巅上去,听松涛阵阵,看风动山林。一口一口地啜饮老板娘亲手酿制的槐花酿,待到微熏之时,他便抽出长刀,对月而舞。
这一日,他正舞得痛快淋漓,却冷不防听到一个声音说:“不好。”
季杰一惊,只见旁边的草坪上,一个人正仰头痛饮他的酒。那人长发披肩,衣衫褴褛,只是一双眼睛异常明亮。
“什么不好?”季杰问。
“你的刀舞的不好。”
还不等季杰发火,他又饮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这酒入口悠远绵长,回味无穷,唯有剑意儒雅敦厚,方合此酒意。你的刀法大开大阖,需以青阳魂那样霸道的烈酒相配。”
季杰愣在原地。刀兵合酒意,这等道理,当年在佣兵营唯有他师傅能理解,其他人也不过是笑他痴颠。如今在夜色中的山崖上,一个陌生人竟与他见地相同,他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来。
他索性把刀插入石缝,在那人对面坐下。
“阁下幸甚名谁?”
“无人记得,要姓名作甚。”那人笑道。
“那么要如何称呼?”
他心思一转:“眼下林海苍莽,不若就以林为姓。”
“林兄。”季杰取酒自饮一口,又递给他。两人谈天说地,那林是个渊博之人,更兼走过许多地方,说些近来外面的奇闻趣事。季杰久未离开澈水,自然听得津津有味。林谈吐风雅,初时季杰还略有不耐,很快便习惯。他当年做佣兵走南闯北,文人的腔调并不陌生,如今那些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更添一份新奇。他拿出自己当佣兵时积攒的故事来斗酒,大部分竟是林也未曾听过的。两人一间如故,更兼有故事下酒,不知不觉,天已大亮,一桶酒早就见底。
“林兄,不如与我再去镇上酒馆饮过,”季杰怂恿他,“槐下酒楼的老板娘槐月,姿色堪称一绝,既然到此,不可不见。”
“美女?”林拊掌大笑,“那自然是要见识的。”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
天还未亮,季杰便拉着林到槐下酒楼去。小店刚刚开门,正在门口打扫的店小二卓扬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不速之客拉着另一个不速之客,满身酒气地撞进门去,向老板娘要了酒,然后对饮起来。
这还不算,没喝几杯,那个陌生人竟然自顾自开始品评起老板娘的相貌来,如此无礼之举,槐月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计较,倒把卓扬气得半死。
“我们镇的老板娘,那当然是没得说!”季杰咧嘴大笑,满脸得意。
“只是……”林话锋突然一转。
“只是什么?”
“只是老板娘固然风情万种,却还是不及这槐花酿来得风雅怡人啊。”那呆子捧着酒杯,摇头晃脑的说。
季杰一愣,旋即笑倒在地。槐月面有愠色,却也不便发作。倒是卓扬瞪圆了一双小眼,一把抄走他手里的酒壶,转身拿进厨房。
“唔,好酒啊好酒。”
卓扬愣了一下,那个怪客竟然双手各提着两壶酒,乐滋滋往嘴里倒。回头看时,刚拿进厨房的酒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石头,旁边的三只酒壶也不见了踪影。
“多谢老板娘款待!”林站在凳子上作了个揖,然后拉着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季杰一溜烟跑出了酒楼。
“好了。”槐月拉住抄起凳子就要追出去的卓扬,“看清楚了,他只是捉弄你一下而已。”
桌子上其中三个酒壶颜色逐渐变浅,最后竟然像雾一样散去了。卓扬跑进厨房,石头还是石头,另外三个酒壶倒是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冒了出来,端正地摆在那里。
“似乎是密罗幻术。”槐月说,“这孩子不简单呢。”
“季胖子怎么能带不明身份的秘术师来镇上?”卓扬的气兀自未消,“亏他还是个捕快。”
“我看得出来,他应该没有恶意。”槐月笑笑,“大概是云游的旅人走累了,恰巧经过我们的小镇,所以来歇歇脚吧。”

季杰照例在镇中巡视,林与他同行,言语不断。镇上居民头一次见到有人与捕快一同巡逻,仔细看时,那张面孔却甚是陌生。众人面面相觑,均觉奇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回到季杰的住处,两人昨夜一宿未睡,都已困倦。
“寒舍简陋,只一张床。”季杰笑道,“还烦请林兄将就一下,跟我挤着睡。”
“这……”林忽然变得扭捏起来,犹豫着不肯上塌。
“林兄莫非怀疑我有龙阳之癖?”已经困极的季杰不由分说,拎小鸡似的提起林,随手往床铺里头一丢。
“你!”林慌张起来,声音也变了。还不等他发怒,一把刀从天而降,呼啦一下插在床铺中间。
“睡罢!”季杰一头栽在枕头上,侧身向外,不一会便鼾声如雷。
冰冷的刀锋和季杰炽热的体息交杂,林一夜辗转。

两个人每日厮混在一起,林也渐渐同澈水镇的人熟识。季杰介绍那些狐朋狗友时不忘带上他们的特点,怕老婆的镇长韩丹,贼郎中刘守佑,胆小的段弦,神秘而猥琐的洪连,财迷的叶寓灿,凡是能点到的全都被他添油加醋评论了一番,至于老对头卓扬更是极尽贬低之能事,终于犯了众怒,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被人用麻袋罩住然后吊了起来,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那个时候,林蹲在一旁,喝着那些蒙面人贿赂他的槐花酿,笑吟吟听捕快哭爹喊娘。


月朗风清时,林便坐在树下,吹一支青翠的长笛。他的笛音悠远,几缕若有似无额思绪缭绕其间,一时间,人心底那些久未翻动的情感都被勾起,慢慢地浮上来。
这个时候,那个人,静得像月下的一片海。


很快,澈水的居民开始接纳并喜欢上这个时而豪放时而安静的年轻人。季杰动了留他的心思,跑去找镇长,打算在澈水给他落下户口,找个住处,再谋份闲差。有这样一个合意的酒友相伴,实是幸甚。


当夜,季杰迷迷糊糊醒来,听见院中有人走动。
“林兄?”他反手一摸,床铺的另外半边是空的。
季杰清醒过来,穿衣起身。
月光下,一个身影提着酒壶,绕着院子往来踱步。他的脚步焦躁不安,看得出有心事。
“林?”
“……季兄。”那人停下了脚步。
“睡不着?”
“季兄觉得澈水的日子如何?”
“有酒喝,有肉吃,足矣。”季杰笑道。
“九州大陆,季兄你都去过了么?”
“都去过。”
“走过这么多地方,季兄,你过去的种种执念,都能放下了么?”
“能。”
“你若能放下,又何必深夜一个人独自爬上山巅,趁着月色舞刀。”
“因为我觉得痛快。”季杰答的坦然。
林愣了。良久,他幽幽地说:“季兄真是坦荡。”
他不再说话,从地上拾起一支树枝,当作长剑,借着酒意,在月下起舞。不知是哪里的风,带来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二人满身。


第二天,两人又像往常一样在槐下酒楼对饮。林一反常态,几乎是唇不沾杯。季杰以为他是心疼酒钱,笑道:“不打紧,镇上谁没在老板娘这里赊过酒钱?过几日帮她干点活补回来就是了……”
“季兄打算在这小镇呆一辈子么?”
一辈子?季杰一呆,他还没有想过这么长的事情。
见季杰不语,林又问:“季兄何不与我一同走遍九州大陆,饮尽世间美酒,弹剑长歌,醉卧楼台,岂不快哉?”
“……不行。”季杰摇头。他感激韩丹的收留之恩,更惦念镇上的居民。相处日久,他与他们已然生出感情,此时离开,他是断然不舍的。
“那么就此别过。”林喝干了杯中酒,冲着季杰凄凉一笑,然后遥遥击掌,三声过后,整个人就像雾一般的消散了。
“浊酒洗雷音,谁静胸中意?醉罢复痛饮,一笑忘天地!”
空中远远传来他的歌声,清朗之中,隐约含着一丝悲戚。


之后的几天,季杰遍寻了镇上和四周的山脉,却再也没见到那个人。
“他本来就是个过客,旅人行走天地之间,累了是会找个地方小憩一下,但早晚都是会上路的。”槐月劝他。
“他不是,”季杰摇头,“他不是过客。”
捕快用力锤打自己的胸膛。“他不是!”
林消失的神秘,镇上居民都在纷纷议论。季杰一概不理,整日失魂落魄地在镇上晃荡,旁人见他这样,都各自避开。镇长韩丹虎起脸训了几句,却被他扛起来丢进了澈水河,大病三日,于是没人再敢招惹这个雷公。几个熟悉的人相劝不成,也都任由他去了,捕快是出了名的过事就忘,想来很快就记不得这么个人了。
倒是算命师洪连不知从哪里听全了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特意跑去槐下酒楼找捕快。“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压根就不是人?”
“不是人?”喝得醉醺醺的季杰晃晃悠悠抬起头。
“所谓山石草木,天长日久,灵气充盈,俱能化物。”洪连摆出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人的精神之力尚可化为魅灵,这九州大地的生物俱为星辰诸神的精神所生,焉知莫合山中的苍松翠柏不会化为人形?”
星相师对一众听得头昏脑胀的观众摆摆手,凑近捕快身旁:“所以,说不定他是这山里的什么东西变的呢,还是小心点好。”
“是啊,”卓扬随声附和,“他使法术时连咒语都不念,我们不知不觉就掉进去了,哪个秘术师能做到?”
“也或许季头是无意间触到了先人留下的遗物,解开了封印,才会有这样一段经历,”说话的是槐月,“我听闻,强大的密罗师能将法力封在一把刀,一壶酒,乃至一片花瓣里,碰到了,便会陷入一场幻梦之中,不只是本人,连他周围的人都会陷入那个梦境里,不知何时能醒。”
众人七嘴八舌,林的身份也愈发离奇。
季杰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不过是个酒鬼罢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沉默了许久,捕快忽然发了脾气,掀桌而去,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又过了几日,捕快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脸上又挂上招牌式的傻笑,说话也变回了原来的腔调,想是寻不到人,最终放弃了。众人都松了口气,风暴过后,略有些沉滞的气氛也重新变得清朗起来。
“老板娘,那个林……”这天,卓扬神秘兮兮地凑到槐月跟前。
“怎么?”
“他不像……不像……”
“不像男子,是么?”槐月笑道。
“啊?”卓扬吓了一跳,“您也这么觉得?”
“你倒说说看,他哪里不像了?”
“走路的步伐啊,神态举止啊,吃饭坐姿啊,”卓扬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还有,老板娘你也见过他吹笛吧,那个手指跟透明的一样,哪个男人会有这样的一双手?”
“还以为你长进了,到底还是个呆子。”槐月笑骂店小二,后者兀自满头雾水,“难道我猜错了?”
秀气的男子不是没有,槐月也见过比他还更像女子的。其实她也不能确定,只不过,作为一个女人,又通晓音律,槐月知道,那季寥的笛音背后,翻涌起伏,牵起的都是女儿家的情思。
“老板娘,你说,他们……”
“莫嚼舌头了。”槐月制止了卓扬的胡乱猜测,懒懒地倚在窗边,看暮色中的澈水镇。就如她说,或许自始至终,这不过是场大梦。梦中的人,又何必执着呢。
“那他为什么离开?”店小二还是不死心,“我们的镇子不好么?”
槐月没有回答。良久,她低声自语。
“不断行走,是为了有一天,能够使自己的内心,真正平静下来。”


入夜。季杰带刀酒,缘壁而上。月如玉轮,暮色温润。
“林兄,寂寞的时候,但请不要忘了老友。”
捕快对四方长揖,而后痛饮一口,弹刀而歌。
“浊酒洗雷音,谁静胸中意?醉罢复痛饮,一笑忘天地!”
他仰天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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