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水镇】魂愿 by 右手
[table][tr][td]魂愿九月的临莒县,蒙蒙的细雨已经下了十余天,道路泥泞,绝不是个赶路的好时节。
可偏偏有一辆骡车在缓缓地行进,车厢打了结实的棚顶,滴水不漏,驾车的人一身蓑衣,却是澈水镇上的郎中刘守佑,他背靠在车厢上,身体蜷缩着,不时挥动手里的鞭子赶着拉车的大青骡。
车子的后轮陷在路上的泥坑里,骡子似乎有些倦了,踏了几步总是不能把车拖出坑去,这短暂的停留让刘守佑觉得寒气透过蓑衣往骨子里钻,他猛地打了个寒战,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得风寒,于是咬了咬牙,用力挥鞭抽在骡子身上,骡子哀鸣了一声,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一点一点把车拖出坑去,车轮在泥地里碾出深深的辙痕。
“佑、佑叔,”车厢里忽然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他、他醒了!”
刘守佑赶忙拉住骡子,还没等车停稳,车厢的蓝布帘就被掀开了,一个身影跳下车,却正好掉进泥坑里,黄泥水溅得满身满脸。那人却毫不在意,两眼直直盯着前方,雨水从额头滑进眼角,他却连眼都不眨一下,怔怔地爬起来向前走去。
刘守佑细细端详着这人的面孔,虽然仍是澈水镇上一起喝酒吹牛的算命师洪连,此刻却面色苍白,牙齿有意无意地呲着,平白让人觉得诡异,最是那一双眼睛,眼圈青黑,两眼怔怔望着前方,却让刘守佑再无一丝熟悉的感觉。
“佑叔,他……”小女孩也走了出来,却是一直寄住在洪连家里的唐九微,她正看着走在雨中的洪连,眼神里满是不安。
“没事,”刘守佑奋力打了个响鞭,骡子一惊,缓缓地跟在洪连后面,刘守佑脱下蓑衣抖了抖,把唐九微抱回车里。
车厢中却布置得周全,加了棉花的被褥中塞了两个热烘烘的手炉,虽然被洪连掀开,但仍然很暖和,刘守佑把唐九微塞到被窝里,把被子掖好,自己靠在一边的火炉旁,掀开车厢的帘子,刘守佑默默注视着那个雨中的身影,行走的姿势迟钝得古怪,却有一种如铁般坚硬的执着。郎中叹了一口气,从火炉上取下温热的槐花酿,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一股暖流游遍全身,回想起来,已经走出莫合山四五天了,现在所在的临莒县,正是百余年前胤朝楚卫国的疆域。
时间的久远气息扑面而来,刘守佑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想试着回忆一下整个过程,却觉得回忆如同此刻蒙蒙细雨般模糊。
其实故事,起源于半月前夏末清晨,澈水镇外的河边。
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清晨澈水河边难得的凉爽,小鱼贩李水东悄悄拿着密孔渔网准备多打些鱼去卖,在河边的泥地里趟了几脚之后,他确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被镇里的捕头季杰抓个现行,便踢了踢脚,甩出几块黏在腿上的淤泥,将网大把地撒了出去。
他选的地方很好,靠近河床,正是下过雨后鱼儿喜欢换气的浅滩,却又不至于太浅,一网下去能打到平时三网的分量,想起网住活蹦乱跳的鲜鱼即将换成铜铢银毫装满口袋,李水东笑出了声来。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收网的时候竟然是空的!这对于常年打渔的小贩来说不啻于见鬼般诡异,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又把网撒了下去,并且尽力放下收网的线,让渔网尽可能地伸向河底,停了一下,李水东低低地喊了一声号子,用力地把网收上去。
这一次,渔网里传来的感觉告诉他,网到大家伙了!那股力道甚至要把李水东给拖到河里。“没准是条罕见的大鱼!”李水东把网攥得更结实了,身子微微后仰,原本盖住小腿的淤泥此刻已经没过了膝盖,他咬着牙向河岸上走去。
猛然手中一轻,李水东刹不住力气,仰头倒在泥堆里,等他抹干净黏在眼皮上的湿泥站起来,却发现手里的网子已经被撕成了两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全身乌黑的人从水里缓缓地冒了出来,站在李水东面前,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座小山,李水东仔细打量了一下,却发现那乌黑的淤泥下赫然是一副盔甲,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上。
“军军军,军爷,我我我是在这里打渔的,没没没想到……”李水东结结巴巴地絮叨着,不时拿眼角去瞥慢慢走到自己面前的士兵。
猛然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忘了忌讳什么,直直抬头去看那士兵的脸,只是一个照面,却吓得他猛地窜了起来。
“见鬼了!鬼啊!”顾不得穿衣服,李水东嚎叫着往家里跑去。
士兵似乎没有看到这个人,直直地走进了岸边的树林,不多时便消失在树林深处。
一天过后,虽然下过雨的地面仍有些潮湿,澈水镇上的闲人们还是在傍晚饭后聚集到河边的草地上纳凉聊天,以度过酷热的暑夜。
镇长韩丹照例拿了两壶酒,和捕头季杰、郎中刘守佑以及种田的大漠一起边喝边聊。
“嗯嗯,在本镇长的治理下,澈水上下太平啊。”韩丹腆着脸灌了口酒。
“切,今天上午打渔的李水东过来报案的时候还不是你一脚给踹出去的?”捕头季杰嘀咕了一句。
“大白天的他说见鬼了,这不是胡扯么?”韩丹瞪着眼说,“要不要我派你去捉鬼?”
“算了,当我没说……”季杰忙举起酒壶塞住了自己的嘴。
韩丹刚要继续打趣,却被一旁女子嘈杂的声音打断,转头看过去,草地的另一边,澈水镇上几个女子正围着命师洪连唧唧喳喳吵个不停。
“喂,”喝得半醺的韩丹戳了戳身边的刘守佑,“洪连那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用他们那行的话讲,这叫做阴媒术,据说能让死者的亡灵附体,跟亲人说几句话。”刘守佑撇了撇嘴,“用我的话说,这叫做蒙人。”
“我看也是,”韩丹往嘴里灌了口酒,“等哪天让季杰过去罚罚他。”
“我没意见,”刘守佑耸了耸肩,“但我们还叫了其他人来么?”
韩丹不解地看着刘守佑,顺着郎中的目光,他看到远处的确有个人正慢慢地走来。
“是烧饼叶那小子吧?”韩丹冲着那个人影挥了挥手,“跑快点嘿!晚了没你的酒喝了!”
那个人依然缓缓地走着,仿佛没听见韩丹的话,随着他越走越近,刘守佑忽然觉得那人的步伐有些怪异,正当他要说什么的时候,季杰已经跳了起来,“铮”的一声拔刀在手,大漠也攥着根手臂粗的树枝站在他旁边。
“先带着女的走!”季杰回头喊了一句,立刻全神贯注的盯着前面的人影。
刘守佑被他这样一喊,酒吓得半醒,借着明亮的月光,他才看清几丈外的那个人影,登时惊得跳了起来。
那绝对不是一张活人的面孔!刘守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对面那人一身重甲,上身微微前倾,双手几乎垂到了地上,像是爬行中的猿猴,却让人更清楚地看到了他那张脸,脸上的皮肤被水泡的肿胀,透出诡异的青灰色,脸颊的地方裂了一个大口子,整块脸皮软软地垂了下来,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而那双眼睛,一只只剩下一条乌黑的缝隙,而另一只怔怔地瞪着前方,眼眶中只有眼白。
“丧,丧尸!”刘守佑喊了出来,冷汗从额头上滑落。于此同时,季杰挥刀冲了上去,大漠也高举着树枝紧跟在后面。
而刘守佑则冲着后面那群女的吼道:“跑,快跑!”
季杰靠着突进的速度到达了佩刀能攻击到的范围,正要挥刀砍向丧尸的肩胛时,却发觉对方的手早已伸到了自己喉咙附近,腥臭的气息扑鼻而来,骇得他忙就地一滚,向一旁翻了出去,这看似笨拙的对手,动手时却出乎意料的敏捷。
就在两人交错的一刹,大漠猛地一声断吼,踏步上前,手中的树枝抡出一片棍影,直直抽向丧尸的胸肋,劲风带出了尖锐的啸声,正中对方左侧肋胁!
只听见“咔嚓”一声,手臂粗的树枝从中间断成两截,大漠正握着手中断裂的树枝发呆时,却看见丧尸一臂扫了过来,忙举起树枝挡住,却依然被打出丈许开外。
“重、重甲步卒?”季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楚卫山阵步兵么?”
“释魂!”洪连像一只猴子一样从丧尸的身下窜了出来,把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他的头盔上。原本敏捷的丧尸顿时僵立在原处。
“宁州羽族秘术师施法过的符纸,果然好用啊。”洪连咬破手指,按在符纸上,“以吾之血,净汝之魂,明汝之愿,无悔无恨!”
丧尸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水泡在喉咙里面破裂的声音。洪连脸上出现了惊恐的神情,“你说什么?你他妈的到底说的是什么?”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符纸瞬间化为灰烬,洪连脸色苍白地看着对面的丧尸举起手臂向自己头顶砸来,忽然向后摔倒,原来是季杰扯着洪连的腰带把他给拖了回去。
“快,快跑!”季杰扶着洪连,大漠将手里的树枝向丧尸砸了过去,转身就往回跑。
“这儿,来这儿!”不远处的树上,刘守佑正冲他们挥手。季杰搭手把洪连托了上去,继而一个纵跳跃上树杈,然后俯身将随后赶来的大漠拉了上来。[/td][/tr][/table] “妈的,在佣兵营的时候就听说过丧尸厉害,没想到比传说的还玄乎,李水东那小子说的竟然是真的。”季杰抹了抹头上的汗,低低地骂了一句。
“你怎么样?”刘守佑拍了拍身边的洪连,“不要命的赶上去,我还以为你真能镇住他,差点赔上一条小命!”
“你懂什么?”洪连大口喘着气,“本来借助那张符纸就要成功的,只要那家伙说出自己的心愿,可我偏偏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如果贸然施术的话会被反噬得很惨!”
“愿望?”
“嗯。”洪连抹了抹头上的汗,看着慢慢走到树下的丧尸,“丧尸行动的动力来源无外乎这样三条,施术者指挥、对活人血肉的渴望以及生前本身的强烈愿望……”
“百多年前的楚卫国步卒,施术者早该死了。”季杰恨恨地骂了一句。
“如果是因为对活人血肉的渴望,现在我们至少得死一个人。”大漠接着说,“还好镇长带着女的先跑了。”
“所以只剩最后一条,”洪连摇了摇头,“可是……”
“你还能用那个秘术么?”刘守佑忽然打断他的话,“我是不懂你怎么跟他的灵魂交流,但要解决他说话的问题,我还是能做到的。”
洪连摸了摸怀里,咬了咬牙,“没问题。”
“那好,”刘守佑冲三个人招了招手,“各位,把耳朵借我一下。”
丧尸走到树下,头撞在树干上,他怔怔地看了看面前的大树,默默地挪开几步,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忽然树上传来一声唿哨!
一个黑影扑将下来,用力一拽丧尸的头盔,罩住他的面庞,然后用这短短的一瞬,横过身子摆成一个“一”字,双手双脚一扣,将丧尸的双臂紧紧锁住。这是季杰从佣兵营里学来的“一字锁”擒拿法,原本是羽人用来对付比自己力气大很多的人族的,此刻丧尸倒在地上,一时之间也无法挣脱。
正当他翘起双腿想打挺坐起来的时候,脚腕被人大力抓住猛地一扭,双脚就交错拧在一起动弹不得。此时却是大漠拿出了在北陆草原上学来的摔跤技巧,这样一来,丧尸手脚均被牢牢锁住,只是怔怔地仰面看着夜空。
季杰清楚的感到从那条自己锁住的腥臭冰湿的手臂里传来惊人的力量,不禁加大了手脚上的力道,如果是个常人,此刻两条手臂已经废了,他瞥了一眼大漠,对方却也是满脸通红,想来也十分吃力。
“就是现在!”郎中猛地骑到丧尸身上,一拳一拳捶击着丧尸的胃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吐出来,你他妈赶紧给我吐出来!”
丧尸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季杰觉得那股反抗的力道愈发的强了,他咬紧了牙关,再不管什么腥臭难闻,用力地把丧尸的手臂抱在怀里。
“拼了!”刘守佑吼了一声,猛地俯下身去,两手把丧尸脸上剥离的脸皮封死,张嘴向丧尸空中吸去。
“哗”的一声,从丧尸口中喷出一股稠粥样的液体,溅了刘守佑一脸,季杰闻到那股气息,简直觉得要晕过去了。
却只见刘守佑往脸上一抹,“洪连!”
早就守在一边的命师猛地将符纸罩在丧尸脸上,符纸上血迹斑斑,洪连的整个手掌都是鲜血淋漓,束发的布条被扯断了,蓬乱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命师的声音在夜晚里炸响!
“以吾之躯,偿汝之愿,歃血为誓,灵魂安散!”
金黄色的符纸发出耀眼的光芒,季杰和大漠同时感到那股反抗的力道忽然消失了,丧尸张着嘴,缓缓地吐出几个字,然后脸上的皮肤开始干枯剥落,不一会儿的功夫,丧尸的整个身躯便化作了一地粉末。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对于洪连来说却如同百年般漫长。
在符纸发出的光芒中,洪连发现自己站在整齐的队列中,身边是身披重甲肩扛长枪的士兵,远处耸立着坚固的石墙,石墙上正是一轮明月,月光中将军白色的披风徐徐飘动,如同另一面旗帜。不知何处传来凄楚的箫声,一袭白袍的东陆名将慨然而歌:
为卿采莲兮涉水,
为卿夺旗兮长战。
为卿遥望兮辞宫阙,
为卿白发兮缓缓歌。
然后,洪连觉得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低头看时,却是自己的手,盔甲传来冰凉的触觉,洪连听到自己的声音,却无比的陌生,那个声音说:真想回家啊。
城门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嘶吼,血与火的景象如同传说中诸神之战的末日。
“楚卫国,临莒县。”洪连转过头,对刘守佑笑了笑,然后一头昏倒了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季杰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问刘守佑道。
“听刚才秘术的宣誓就知道了,洪连这小子把自己的肉体借给丧尸的亡魂作为偿愿的媒介,跟第一次不同,这是名副其实的阴媒术。”刘守佑摇了摇头,“其实想想也知道,百余年前的楚卫国山阵步卒,现在只是想回家罢了。”
说完,他看着远方,默默念道:“是从殇阳关过来的吧?”
季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那一路上丧尸的脚印,全是直直地朝向北方,没有一丝偏移。而脚印来源的方向,正是中州的殇阳关。
夜晚渐渐安静了下来,风吹过树林,声音如泣如诉。
拉车的骡子渐渐停住了,刘守佑回过神来,披上蓑衣走出车厢,却发现洪连已经停在一所废弃的茅屋前怔怔地出神。
刘守佑跳下车,小心地走到洪连的身边,此时洪连已经全身湿透,脸上满是泥水,额头上还有摔倒时候的蹭伤,刘守佑叹了口气,转头打量着面前的茅屋,门槛已经缺了一大块,土墙也有一小半倒塌了过去,可以看到墙里面只是一个不大的院子,而且破烂不堪。
是乱世遗留下来的吧,刘守佑摇了摇头,马革裹尸的小兵,谁又知道他老家里的年迈父母如何过活呢?只能是这样被时间消磨吧。
洪连默默地站着,许久,缓缓地跪拜了下去,将头抵在门槛上,然后猛地倒了下去。
刘守佑赶忙把他抱起来,塞回车厢里,撬开牙关灌了几口烈酒,扒光了衣服,裹上厚厚的被褥,把了把脉象,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事情都办完了,回去吧。”郎中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扯拽着缰绳,骡车缓缓地掉头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雨中,刘守佑分明听到车厢里传来楚卫国的小调,调子悠扬婉转,如同陈年的槐花酿般沁人心脾。
为卿采莲兮涉水,
为卿夺旗兮长战。
为卿遥望兮辞宫阙,
为卿白发兮缓缓歌。
真是好长的一个故事啊,刘守佑用力地灌了口酒,挥手又打了个响鞭,骡车渐渐隐没在楚卫国的细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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