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水镇】生辰记 by 丹寒
低头琢磨了大约半个对时,眼看槐下酒楼里人是越来越少,刘守佑知道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咬了咬牙决定开始行动。他端起酒杯刚靠近过去,岳大漠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反而把满腹心事的刘守佑吓了一跳。岳大漠转过身来看见欲言又止的刘守佑,奇怪地道:“守佑,你找俺有啥事?”
刘守佑讪讪地笑了笑:“啊,那个……大漠啊,我听说你挺能喝酒的嘛,是不是真的?”
岳大漠傻乎乎地摇头:“俺不是很能喝,俺上次喝了三坛槐花酿,第二天俺下地干活都觉得有点头晕。”
乖乖,刘守佑自己想起上次和韩丹洪莲三个人喝一坛还没喝完就醉得人事不省,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连忙道:“没事没事,能喝就好。这么着,我去点几个菜,今天咱喝个不醉无休,怎么样?”
岳大漠黑脸上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不行啊守佑,俺还有三秧萝卜没种下地,明天要早起呢,——要不俺明天陪你喝?”
刘守佑按耐住心中的失望讪笑道:“没事,没事,你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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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灰心,换一个就是了,刘守佑心里想;韩丹那家伙那么贪小便宜,白请喝酒还会不去?刘守佑再次打定主意,他晃悠到韩丹旁边坐下正要说话,忽然一把菜刀啪地剁在韩丹面前的桌子上;韩丹看了看明晃晃的菜刀,手里一松,槐姐趁机把自己裙子的一角抽了出来。
“对不起啊镇长,”小跑堂卓扬把菜刀从桌子上拔了起来,盯着韩丹一字一字地道;“是我不小心,菜刀脱手了。”
韩丹悄悄把额头上的冷汗擦掉,脸色苍白地笑道:“没、没事,本镇长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哈,啊哈哈哈……”
刘守佑和韩丹胆战心惊地看着卓扬把菜刀慢吞吞地拎起来擦了擦,然后狠狠地瞪了韩丹一眼才走回厨房,两人同时呼出了一口长气。
“镇长,今天晚上有事儿没有?咱们好多年不见,正应该好好喝一顿才是啊,你说是不是?”
韩丹脸上表情立刻扭成了一团:“我说老弟啊,”他的声音里有不需要伪装出来的惋惜,“你怎么不早点找我呢?你不知道,前天你老哥我喝多了被你嫂子发现,当时就要拿擀面杖打我;当然了,我身为镇长怎么可能全听她一个妇人的话,我就是让着她……”
刘守佑从韩丹衣袖里、领口里隐约看到几块瘀青,知道韩丹果然是“让着”他老婆,而且“让”得还不轻。
“……所以说啊,我就是给她点面子,所以最近我就暂时少喝一点,早点回家,守佑老弟明白了么?”
刘守佑点头道:“我明白了。”他顿了一顿,小声道:“镇长,你要是需要开点跌打药,就来找我。”
韩丹和刘守佑对视了好一会儿,前者终于轻叹口气,也压低了声音道:“暂时还用不着,下次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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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佑来到季杰的旁边,后者马上捂紧了口袋,干咳一声:“守佑兄弟,你来了啊,呵呵。最近生意还不错?”
刘守佑点头道:“托您的福,还不错;”他把头靠了过来:“季老哥,晚上我点两个你爱吃的菜,咱们喝点小酒乘乘凉,你说好不好?”
季杰的哈喇子蠢蠢欲动:“好好,我要香酥鸡——”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只手继续捂着口袋另一只手腾出来把嘴边的口水胡乱抹了,努力作出一副正色状:“守佑啊,我知道你刚从外面回澈水不长时间,不过你可不能把我想成那样的人呐。我季杰身为捕快,一向严守咱们大燮律例听从镇长指挥,可不是会贪赃枉法的人,你想收买我为你大开方便之门,那是万万办不到!”
刘守佑还来不及说话,季杰呼啦一下跳起身来,他心知自己脑袋反应慢半拍,斗智永远也斗不过狡猾敏捷如刘守佑,为免被他诳入了套,还是先脚底抹油吧;想到这里他深庆得计,马上撒开脚丫跑路了。
刘守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身边的人越走越少,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身边忽然一阵清新的香味,原来是老板娘槐姐。他鼓起勇气道:“老板娘我能不能请你——”
槐月看着他,似笑非笑:“守佑,我们这酒楼可要打烊咯。没什么事儿的话,就赶紧收拾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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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佑慢吞吞地走在澈水镇的街上,身后槐下酒楼的灯光渐渐熄了,夜空那么黑暗,他感觉似乎有一扇门对自己关闭了。
又一扇门对自己关闭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无意识地踢着石子,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那么不想回家。不就是个生辰么,不就是又一个自己过的生辰么?我应该已经习惯了孤独的,他心里想;我应该已经习惯了的——过去的几年,师傅死去之后,我不是一直在九州各地孤独着么?为什么回到澈水之后,我反而害怕起孤独来了呢?
就是因为,这里是他生长起来的澈水镇么?
这太荒谬了,他想;这能怪澈水的乡亲们么?不正是他自己离开了这里,去外面那么多年么?他们是我的儿时伙伴,可那又如何?能记得他的名字就很不错了,凭什么还和他像小时候那么亲近?那怎么可能?
可是这是十二年才过一次的生辰啊。在外面游历的十二年,主星都换过了一轮,自己却仍然是孤单一人形影相吊,他又怎么能处之泰然呢?
刘守佑停住脚步,眼前是他不起眼的家,风从各个角落灌进去,在木门的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提醒着他这扇门早就该修理修理了。刘守佑长呼口气,一脚把木门踢开。
“砰!——铛!——哎呦!”
刘守佑听到人的呼痛声,心里悚然一惊:家里有人?一向只有我刘守佑偷别人,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偷我!可是这声音听起来为什么这么熟悉——
房子里忽然有灯火亮了起来,刘守佑惊奇地发现屋子里站满了人,这都是谁啊?木讷农民岳大漠,好色镇长韩丹,迟钝捕块季杰……还有老板娘槐姐,她笑吟吟地朝桌子上的那大碗的长寿面和红鸡蛋努了努嘴,接着他们异口同声道:“守佑,生辰快乐!”
槐月把刘守佑拉到座位前坐下:“你们东陆的规矩可是十二年才有一次生辰可庆贺的哦,澈水镇没有什么锦衣美食,但大家都是很诚心地来祝福你的呢。”
他娘的,刘守佑猛眨着眼,努力让眼泪不流出来。“你们……你们还记得,我的生辰?”
韩丹哈哈大笑:“当然记得,你以为本镇长是季杰那脑子记性?告诉你,你小时候欠我的三个铜钿我也记得呐,你最好还是早点还给我,因为已经利滚利到两个银毫了——”
“你有完没完?”“就知道钱!”“再废话叫小希夫人过来!”
刘守佑看着房子里闹成一团,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一定是会传染的,因为所有在场的人都露出了笑容,接着一起笑了起来。
连夜色似乎都显得不那么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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