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幻想's Archiver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09

【澈水镇】别日殇

楔子:
    一道闪电划破了夜幕,照亮了女子惊恐的面容,刹那的光芒在她面前勾勒出一个黑暗的轮廓,那是恶魔的影子。
  她想尖叫,但嘴上紧紧勒着的布条让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逃跑,但身上的绳索让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影子动了,她觉得自己的头发被人用力地踩住,对方蹲下身子,她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一只手掐着她的双颊,撬开了牙关,粘稠的液体透过布条流进嘴里,恐惧让她忘记了反抗,任凭那汁液慢慢的滑入胃中。
  雷声炸响,女子的口中喷出一股血箭,她的头无力地垂到一边,房屋里满地的尸体在散开的眸子里冷冷地映出绝望的影子。
  “还是不行么?”一个生冷的声音里透着无比的失望。
  影子转身走出了房屋,嘴里默默念了几个生冷的词语,背后的茅屋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影子的面容,竟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瘦削的双颊如同刀刻一般。
  “师兄,或许我该去问问你的意见。”少年自言自语道,“你的资质一直就比我好,嗯,一直,比我好啊。”
       倾盆大雨模糊了少年远去的背影,大雨中火焰却燃烧得更猛烈了,茅屋轰然倒塌,黑色的碎末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不会有任何人看出这里曾发生过怎样可怕的事情。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10

一  喷嚏与故人
初夏午后的澈水镇,一条癞皮黄狗趴在槐下酒店门前的大柳树下吐着舌头,怔怔地看着天空中飞过的一群鸽子,那些不可能到嘴的美餐在它头顶转了几个圈以后,纷纷落在酒楼二层的窗台上。
“好热的天,也该下场雨了吧?”刘守佑轻轻地把手里的米粒撒在鸽子前不远处,这个二十来岁郎中经常会用个布袋装些米粒到酒楼来喂鸽子,鸽子在他面前也显得很亲人,有几只甚至落在他肩上咕咕叫着索食。
“老韩家的鸽子让你喂得一个赛一个的肥,等哪天烤来吃吧。”他身后酒桌上一个人正摆弄着算筹,古铜做的筹码在桌上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男子正对着它们若有所思,怪异的发髻让这个顶多二十七八的命师显得老气横秋。
“洪连你小子这张嘴就会胡说。”刘守佑回头笑着看他,突然一片鸽子的羽毛落在他鼻子前面,“啊,阿——嚏——!”接着就两眼一黑,迷迷糊糊中除了鸽子飞走外自己似乎还撞倒了不少东西。
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刘守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趴在地上了,身边是被桌子压住的洪连,酒菜跟算筹撒了一地。
“抱歉抱歉,刚才这个喷嚏打得太大了。”刘守佑忙不迭的起身去扶那个倒霉命师,却被对方一把牢牢地抓住手腕。
“刚才,刚才算筹表明的是北方有大雨啊!是印池之相!”洪连激动得叫道。
“这么激动,你以前说的果然都是在瞎扯……”刘守佑想把手抽出来,没想到对方却攥得更紧了。
“还有你刚才打的喷嚏,再加上现在你印堂发黑。”洪连连珠炮般地说着,“有个很挂念你的人要来看你,却会带给你麻烦……”
“有完没完了!”刘守佑猛地一推他,向后倒去的命师再一次不幸地后脑着地,两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喂,搞什么?”刘守佑刚要过去掐他人中,却被人从后面拽住。回头一看,原来是本镇的捕快,季杰。
“刘大夫,你家里,你家里……”这个高出刘守佑半头的大个子此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想来是一路飞奔过来的,刘守佑心里凉了半截,再等不及这个木讷的汉子把话说完,径直向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却又被拽住了,只见季杰指着躺在地上的洪连,“他,他……”
“没事儿,用凉水泼他一下就行了。”刘守佑转身跑下楼去,刚到一楼,却听见楼上一声惨叫,夹杂着跑堂小姑娘的惊呼:“季头那壶里面是开水啊!”
“唉,一群笨蛋……”刘守佑抹了抹额头,手上多了一条黑道,“不就是额头在地上蹭了点灰么,什么印堂发黑!真能扯……”
此刻刘守佑的茅屋前,已经围了一堆人,正在对着敞开的房门指指点点:
“真惨哪,一板砖拍脑袋上了。”
“还活着呢吧,我看着还有气呢。”
“这一下估计得砸傻了吧?”
“嗯,还真难说……”
一声闷吼在人群背后响起:“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一个一个站着见死不救么?”
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瞬间闪开了一条道,汗流浃背的刘守佑气冲冲地闯了进去,一眼看见自家门槛里面趴着个人,一块灰不溜秋的板砖半压在后脑勺上,他忙赶上前去,把那人扳过来正脸向上,当看清那人的面容的时候。
“哎?!”惊得刘守佑差点跳起来,“陈雨信?”
“你认识他么?”刘守佑抬起头,看到气喘吁吁的季杰正扶着膝盖站在身前。
“嗯,这是我在天启云轩医馆学医时候的师弟,很多年不见了,不知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刘守佑伸手拨开地上那少年的发迹,却只是蹭破了块头皮,并不碍事,“奇怪,一点小伤怎么就晕过去了?”
“其实当时的情况……”季杰试图解释一下,却被刘守佑伸手制止了。
“好烫!”刘守佑用手背试着陈雨信的额头,又捻了捻少年身上的麻布衣服,“看来在暴雨里淋过,衣服都打皱了。”
“看来是路上淋雨受了寒,又被砖砸了一下才晕过去的。”刘守佑冲季杰点点头,“帮我把他架到床上。”
把少年扶到床上后,刘守佑用块手绢湿了水敷在他额头上,这才舒了一口气,扭头问身后的捕快,“怎么回事啊到底?”
“啊,”终于等到机会说话了,季杰顿了顿,“快晌午的时候我看这孩子在街上问路,上前打听才知道是来找你的,就把他领到你家门口,叫你几声屋里没人答应,我就告诉他你出去了,他看你房门没锁就推门说要进去等,然后就被一砖拍到那儿了。”
“那你们就站在外面傻看着啊?”
“谁不知道你屋里花样多?”季杰跺了跺脚,“咱不说门上放砖这一手,前两天隔壁老孙头帮你提开水,没堤防那水壶把手松了,把人腿上烫掉好大一块皮,还有……”
“行了行了,我这不是为了防贼么……”刘守佑摆摆手,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铜铢,“我去给我师弟抓药去……”说罢就要往外走。
“等等,”季杰的大手又一次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肩膀,“洪连说他的钱袋不见了。”说着便从刘守佑腰间把钱袋摘了下来,“嗯嗯,白地红花喇叭口,跟他说的一样。韩镇长说的还真对,除了你,镇上也没别人偷东西……”
“不走运啊。”刘守佑叹了口气,转身看着躺在床上的师弟,小时候的模样还在,但眉眼的确实添了不少沧桑,要是大街上遇见真不敢认了,他摇摇头,“算了,药就先从药店赊个一服两服的吧……”
当他费尽唇舌终于把药拿回家的时候,看着屋里仅有的一张床,
“哎?那今天晚上我睡哪儿?”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11

二  世道变了
第二天刘守佑醒来的时候,发现原本应该趴在书桌上的自己竟是躺在床上的,于是他很惬意地转了个身。然后……
然后他就吓得跳了起来。
药箱不见了!
那可是他混饭吃的家伙,刘守佑急得趿拉着鞋在屋里团团转,在他把自己转晕之前,很及时的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冒昧前来此刻又不见踪影的师弟,陈雨信。
“世、道、变、了”刘守佑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恨恨地走了出去。
结果到了中午,刘守佑依然连师弟的身影都没见着。
当他垂头丧气地走进槐下酒楼准备去蹭一顿午饭的时候,发现一群人正围在一张餐桌旁边,其中竟还有酒楼跑堂的小丫头卓扬柜台西施槐姐,甚至从人群里依稀传出镇长韩丹扯着嗓子大笑的声音。
“像这瓶春花玉露,女孩子拿去一天点三回,脸上的痘疮不出一月就消下去了。”
“还有这几颗祛酒丸,喝得酩酊大醉服上一颗,酒气全消。”
“还有这些,都是好药啊,大家拿去用,拿去用……”
“嘭”的一声,解说者和周围赞叹的声音嘎然而止,所有人怔怔地看着一贯懒散的郎中此刻蹲在桌上死死按住药箱,双眼通红,弯腰匍匐的姿势像极了一只作势欲扑的恶虎。
“呵呵,我说老刘,不就是一点儿丸药么,不至于,咳咳……”和他差不多年纪的镇长韩丹瞬间在刘守佑凌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忙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陈雨信!你给我过来!”揪住少年的领子,刘守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眼看即将有人血溅当场。
“阿佑,有话好说,别动手。”店里三十岁上下的老板娘槐姐忙不迭地去拉架。刘守佑的手松开了一些,“我要两笼猪肉包子,一壶槐花酿。”
“好,你先坐着,今天我做东,尽管吃,不要钱!都是镇里的老熟人了……”槐姐豪爽地挥挥手,把刚从药箱里掏的那瓶春花玉露顺手往怀里掖了掖。
“老熟人……”刘守佑想了一下,“那我要四笼。”
说罢,这郎中便与陈雨信两人和和气气的在一旁就座,赫然摆开了故人长谈的架势,把槐姐晾在一边哭笑不得。
“师兄,隔了七八年没见,你配的药还是那么好啊。”陈雨信端起酒壶,给刘守佑斟了满满的一杯,“真让我想起了以前我们在医馆做学徒的日子。”
“七年九个月零十八天,”刘守佑一仰脖,把整杯酒咽了下去,“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还搞得那么狼狈?”
陈雨信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了看四周。店里的人此刻也在各自桌上吃饭闲聊,偶尔有人的视线扫了过来,却也只是举了举杯子致意。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刘守佑狠狠地咬了一口猪肉包子,油水从嘴角滑了下来。
“中州北面有个小镇叫做塘桥的,前两个月闹了瘟疫。”陈雨信顿了顿,“天启各大医馆的大夫去了一半,由咱们老师周树秋指挥的。”
“老头子还是那么威风啊,”刘守佑呷了一口酒,“估计瘟疫已经控制住了吧?”
“没有,”陈雨信盯着对面师兄的眼睛,“一直没有进展,他们打算召集郁非术士将小镇从九州地图上抹去。”
“灭源令?”刘守佑猛地一惊,脑海中浮现出末日般的情境:连天的火焰在风中怒吼,大火将一切吞噬,没有什么能够幸免,大火过后不会留下一丝生命的痕迹,“过去八百年里也只有两次而已啊。”
“其实初步的药方已经研制出来了,但派去的医师们已经疲于遏制瘟疫的蔓延,没有时间慢慢的试药了。”
“试药?”刘守佑错愕了一下,“在没有瘟疫的地方,难,难道……”
“没错,是亡验术。只要服药的人的死状跟瘟疫症状完全相反,就算成功了。”
“阿信,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亡验术是医界禁忌中的禁忌啊!”刘守佑紧握的拳头不住地发抖。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来找你,因为除了师父,最了解你医术的就是我了,”陈雨信神经质般地扬了扬嘴角,“即使在太医阁,你的医术也可以排进前五位,所以,我要你帮我。”
“门都没有!”刘守佑愤愤地一甩手。
“记得在作学徒的时候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的家乡之所以叫澈水镇,是因为全镇的水源来自镇外不远的一条小河,而且这条小河跟镇里面地下的水脉是连通的,所以说这条小河供给了你们全镇人的饮水也不为过。”陈雨信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墨绿色的瓷瓶,在桌子上面轻轻一磕,倒出了一枚绿豆大小的白色蜡丸,“这是用郁非术处理过的病人的血,毒性没有减弱,只是没有传染性了。”
还不等刘守佑阻止,陈雨信便把蜡丸塞进包子里面,扔到窗外,那里,有一只癞皮黄狗在树下吐着舌头。
当刘守佑赶到门外看的时候,狗已经倒在地上,身上猛地腾起火焰,皮肉在火焰中慢慢收缩发黑……
“刘大夫,这狗怎么……”旁边围观的人问道。
“啊,哦,”刘守佑顿了一顿,“畜生么,不知吃了什么脏东西,尸体腐烂了以后容易散播瘟疫,所以烧了比较好。”
围观的人纷纷点了点头,渐渐散去了。
刘守佑回过头,发现陈雨信已经站在身后,“我还准备了一份足够这个小镇的剂量,已经扔在你说的那条河里了。”在刘守佑发作之前,陈雨信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肩膀,“但如果我不驱动,就一点事也没有,过上三五个月就毒血自行消散了。该怎么办你现在心里有数了吧。”
说罢,陈雨信提着药箱走开了,刘守佑看到那药箱上还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阿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陈雨信停住了脚步,“也对,我是没告诉过你……”
少年转过头,刘守佑看到他的眼神中竟是无比的悲伤。
“塘桥,那里是我的家乡啊……”伴着这句话,陈雨信渐渐走远。
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刘守佑叹了口气,曾经睡觉同盖一条毯子的小师弟此刻却无比陌生,他摇了摇头:“世道还真的变了……”
蝉崽子放肆地叫了起来,澈水镇夏日的午后更加燥热了。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11

三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两人相遇的第三天,刘守佑的演技发挥到淋漓尽致。
“啊呀,脚滑了,对不住对不住……”郎中手忙脚乱地给烧饼叶擦干脸上的茶水,全不顾酒楼里坐在一旁桌子上的陈雨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十个了,师兄你如果不想帮我也无所……”
“谁说我不帮忙了,你这孩子就是较真……” 刘守佑连忙截住他的话,“不过今天上午麻药下了可不少啊。”说着,他拿出一个绿色的小瓷瓶,倒了倒,些许粉末瞬间被风吹散了。
“那可是五十个人的分量啊!”陈雨信觉得自己快发狂了。却被刘守佑按住肩膀坐了下来。
“别急,不就一点麻药么?用什么药材我开个方子去取,咱自己配不就行了。”刘守佑抓了抓头皮,“不过要用到乌头,这个得到镇外,我得写个条子……”
说着他便从药箱里取出纸笔,陈雨信冷冷在一旁看着他写的每一个字,藏头,露尾,斜三行……每一种解密方法都试过了,刘守佑开的方子确实没有问题。
“嗯,信封上写上韩丹启。”刘守佑收起了纸笔,蘸了口唾沫把信封粘好,“卓扬,给你一个铜铢,帮我把这封信送到镇长家里去。”
看着跑堂的小丫头乐呵呵的跑了出去,陈雨信抿了一口茶,“许久不见师兄的字变得像女子般柔和了。”
“哦?你看出来了,”刘守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南淮这两年出了一个叫陈师师的才女,一手蝴蝶体写得甚好,我模仿很久了,说到这蝴蝶体……”
“行了行了……”陈雨信不耐烦的摆摆手,“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反正也没麻药了,咱们也不能把人硬绑了去,”刘守佑耸耸肩膀,“不如再叫上一壶茶,咱哥俩一起研究研究药方……”
陈雨信想了想,也的确只能这样了,只得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样才对嘛,槐姐再给沏壶冻顶虎跑。”刘守佑冲柜台里招了招手,却看见风姿绰约的老板娘正守着一堆碎茶碗瞪着他,那些是自己这一上午滑了手崴了脚扭了脖子闪了腰打碎的。他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看纸上的药方。
“首先咱们来看第一味药,白芍七钱,可镇不住后面的五钱苦楝皮啊。”
“师兄你忘了《齐祖药典》上说过的,苦楝性寒,但寒中藏温,七钱白芍只求寒性不至于太盛……”
“不对不对,白芍分产地不同温性固本也不一样,况且二百年间医界已经觉察白芍的温性逐渐下降了……”
“可是……”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了,刘守佑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还是那个十二岁的毛头小子,蹲在医馆的药房,一边熬药一边盘起腿来跟师弟争论医术的问题,那个时候阳光如同此刻一样温暖地照在身上,激烈的争论如同熬药的炉火般炽热。那时候生活像一匹纯色的布料,染上的只是浓郁的药味和少年追求医术的梦想。
“最后一味药,雷公藤……”刘守佑刚要说出看法,就觉得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他不耐烦地甩开,“别捣乱,我们这儿正讨论呢……”
“好吧,那某人写信找我要的那些药材我就不签订单了。”韩丹懒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原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人蓦地站了起来,韩丹笑着递给刘守佑一张凭证:“签个字,明天就有商队给送过来。”
刘守佑看着凭证上货物的数量,足够配五百人份的麻药了,猛然他觉得店里面光线有些暗,转头去看窗外,却已是黄昏了。
“真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啊。”刘守佑在心里默默叹道,用拇指蘸了蘸墨汁,重重地按了下去,把凭证交回给韩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一旁的师弟,却也是一副梦醒惆怅的表情。
有鸽子从窗外飞了进来,亲昵地落在刘守佑的肩膀上,他笑着伸出手,小小白色的飞禽欣喜地跳进他的手掌四下探头寻找谷粒,发现被戏弄了以后不满地对他咕咕叫了两声,飞出了窗外,汇入了天空那片白色的身影之中。
“那只是雪羽吧,它最亲人。”刘守佑转头对韩丹说。
“呵呵,没错。”韩丹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天空,“看着它们心里真是平静。”
“哎,你脖子上怎么多了五条血道?”
韩丹忙不迭的掩了掩领口,“家事,家事……”
“是嫂子她弄得?”刘守佑坏笑着凑了上去。
韩丹被他窘得没办法,只得把这个无良郎中推开,板起脸来:“你小子下回再学女人字体给我写信,看我不抽你!”
夜色降临,回家的时候,刘守佑跟陈雨信一前一后地走着。
“师兄,下午跟你争论的时候很开心。”许久,陈雨信低声说了一句。
“嗯,我也是。”刘守佑并没有回头。
“但我还是要试药的。”
“嗯,”刘守佑停了一停,“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说完继续向前走去。
街道上灯火越来越暗,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12

四  别跟我耍花样
明明只是第四天,刘守佑觉得比四年都漫长,尤其是他拿着满满一包麻药站在槐下酒楼门口的时候,时间简直像停滞了一样。
“呃……”他硬着头皮返回陈雨信面前,“其实我们还缺一味药,你那药方里面的雷公藤这镇上的药店里不多了……”
“哦,那就再给韩镇长写封信吧。”陈雨信点点头,猛地夺过刘守佑手里拿着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张信封,嚓嚓两声撕成两片。
“不要喝我师弟给的茶?”看着信封内面的字迹,陈雨信冷笑道,“借起夜来掩饰,倒还真像是师兄你的作风。估计是故意用女人字体,来引韩夫人把信封给撕开吧?”
少年猛地把信封撕得粉碎,用力扔在刘守佑脸上,“别跟我耍花样!为了塘桥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没有人留意到这个角落里暴怒的少年,也没有人留意到颓然靠在墙上的郎中。
“阿信,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亡验术达到你想要的效果,你就立刻收手?”许久,刘守佑才低声问道。
“嗯,如果你不耍花样的话,我保证,只要看见我期待的结果,我立刻离开。”陈雨信按住自己的左胸,“否则让我父母的在天之灵也无法安息。”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刘守佑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好吧,我帮你。”
短短五个字,像是从他胸口割下一块一块的肉一样,刘守佑冲陈雨信伸出手:“把药方给我。”
“作什么?”陈雨信问道,因为已经把药方背得烂熟于胸了,他还是把药方递了过去。
“先来看一下,这服药的君臣佐使。”刘守佑蹲下身子,找了块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任何药方的确立都是按照这个原则,尤其是对于不明病因的疾病,更是采取对症治疗的原则,所以先分析一下,对药量的控制和期待的效果也能认识的更清楚些。”
陈雨信看着这个全神贯注的郎中,眼中满是钦佩的目光,七年前那个才华横溢的少年医师渐渐与面前的人合而为一。
“一君,两臣,双佐,四使。”刘守佑摇了摇头,“果然是老头子雷厉风行的作风,但两臣势强盖君,双佐四使又难以为继,药性猛烈取人性命也在所难免了。”
说罢,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笔走龙蛇地挥就一副药方,站起身来递给陈雨信,“我想,照这个方子拿药会更好一些。”
陈雨信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原本以为无懈可击的老师开的药方经过师兄改正后确实更加合理了,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曾经一起参加皇城太医殿试的日子,那时,每个人都是踌躇满志的模样。
“那么,找谁来试药?”
一句话,刺醒了两个沉醉在过往的人。
“交给我吧,”刘守佑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麻药,转身向槐下酒楼走去。陈雨信默默跟在他的背后。
叫了一壶毛尖,刘守佑缓缓坐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酒楼的大门。
“下一个进来的人,就拿来试药。”他抿了一口茶,冲卓扬喊了一声,“上错了,不是我要的碧螺春!”
小跑堂连忙赶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一会儿就又上了一壶。
“测字算命——!”一声吆喝在门口响起,刘守佑的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他看着刚刚踏进门口的命师洪连,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杯碎茶溅,不是吉兆啊。”洪连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跟他们一张桌子坐下,“要不要测个字来算一下?”
刘守佑盯着面前这个形容猥琐的家伙,那张面孔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觉得很欠扁,曾经偷过他几次钱袋,又几次被他骗点小钱,都记不清了,似乎在这镇上的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人。刘守佑很想抽这个家伙一耳光然后把他踹出去并告诫他今天不要再过来,但这个郎中能感到一旁的师弟,那个手里捏着全镇人性命的人,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他用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滚”字。
“啊,这个字左边是三点水,右边一个衣字拆开加一个公字,说明你要给穿公门衣服的人多点油水,这样才能免灾。”洪连腆着脸笑了笑,抬头看着刘守佑。
“说得好。”苦笑了一下,刘守佑倒了一杯茶,那杯子已经被他涂满了麻药。
“喝杯茶吧,还要你再测一个字。”
他把茶递了过去。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12

五  现在你满意了?!
  那个午夜很黑很静,熟睡的人们无法觉察,清醒的人无需遮掩。
  刘守佑默默地在前面引路,手里的风灯将他浓浓的影子投射在了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坚定地跟着他的步伐,每一声都像是重重地踩在他的灵魂上。
  他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即使是在如同这般的黑夜中行走一生,也好过停下来做那件他想到都会发抖的事情。
  但他绝望地发现那些平时将他累得气喘吁吁的小路此时竟短了许多,短的以至于在他察觉之前就已经到了尽头。刘守佑只得停下,把手里的风灯举了举,照亮了一片空地,“就是这儿了。”
  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也随之停止,风灯里透出模糊的光芒,勾勒出陈雨信如刀刻般的面庞,他默默地将一路上背着的口袋扔在地上,口袋里面传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少年冷冷地扬了扬嘴角。
  刘守佑皱了皱眉头,似乎对陈雨信的做法很反感,但此时昏暗的灯光中师弟的笑容藏着某些令他感到陌生和恐惧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很好的地方,”陈雨信借着光看了看四周,是一片还没有开垦完全的荒地,“即使有人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觉。”
  “你担心这个么?”刘守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你完全可以用郁非的永炽之炎把尸体烧得连灰都不剩,就像前天你对那只狗做过的那样。”
  “提到郁非,还真是怀念当年学医的日子,”陈雨信看着对面的师兄,“当初我选了最热门的郁非系秘术,师兄你却选了医界几乎无人问津的密罗系,不久后便离开了医馆,此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别跟我耍花样。”陈雨信冷冷地说,“把药给我。”
  刘守佑打开放在地上的食盒,诡异的味道随风播散,他缓缓捧起盛着药的粗瓷碗,双手却不住的发抖。
  陈雨信不耐烦地从他手里夺过药碗,“受不了的话就站在一边,别脏了你那双救人的手,把所有的罪过都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好了!”
  刘守佑转过身,身后传来陈雨信解开口袋的声音,洪连的呻吟声也渐渐清晰了,慢慢地,呻吟声变得模糊不清,他知道这是因为命师的下巴被强行掰开,然后,就是药,黑色黏稠的汁液将缓缓地流进他的胃里,继而被送到全身各处,他会挣扎,垂死的感觉会在他的咽喉发出恐怖的低吼,他的双眼应该是饱含着怨恨,怔怔地看着那个平时跟他一起喝酒吹牛此刻却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的郎中。
  那个卑劣懦弱的杀人帮凶!
  刘守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心像有人用鼓槌拼命击打一般剧烈地跳动着,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肩膀,他猛地转身,只看到陈雨信冷冷的眼神。
  “症状完全相反,”师弟的声音中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只用了一条人命就成功了,师兄我来找你果然没错。”
“只用了一条人命?”刘守佑揪住陈雨信的衣襟,“我们要靠杀人才能拿到救人的药方,我们是医生中的败类!现在,你满意了?!”
陈雨信默默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师兄,“他死了。”
刘守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颓然地松开手,陈雨信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么,就把痕迹抹去吧……”
冷峻的少年闭目冥想,刘守佑可以看到星辰的精神力慢慢在他掌中汇聚成为有形的火焰,师弟的嘴唇蠕动着,那是在与掌中的精神力进行沟通,原本躁动不安的火焰渐渐稳定下来,越来越亮,映出他决绝的眼神。
“谁?”就在发动的刹那,身后传来刘守佑的惊呼。
陈雨信马上转过头,一个黑影从脚下窜过,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是一只田鼠罢了。”看着惊魂甫定的师兄,陈雨信淡淡地说,接着稳定了一下因为干扰而变得躁动的火焰,吐出最后一个字符,火焰在尸体上炸开,猛烈地燃烧着。
“马上就烧得灰也不剩了,”走到刘守佑身边,陈雨信伸手扳着师兄的肩膀,“别看了,走吧。”
风灯里的火光在不住地摇曳,夜晚依然那样黑暗,让人怀疑是不是还能看到黎明。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13

六  猪肉涨价了
有人说经历过一件可怕的事后失眠的夜晚是痛苦的,但刘守佑发觉在那样一个夜晚,睡梦中的感觉或许比彻夜难眠更加残酷。残酷到当他睁开双眼,还以为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陈雨信已经离开了,郎中凌乱的房间看不出一丝外人来访的痕迹。
“是梦么?”刘守佑揉了揉眼睛,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一起传进来的还有街道上嘈杂的人声,一如过往。
习惯的慵懒感觉袭来,刘守佑慢慢地要躺回床上,却又猛地坐了起来,搓了搓脸,麻利地穿戴完毕后走出门去。
他要去槐下酒楼,那里或许那个猥琐的命师正等着再骗他点小钱,想到这里,刘守佑不禁加快了脚步。
午饭时的槐下酒楼一如既往的生意红火,刘守佑走进酒楼大门,就习惯性地向角落靠窗的座位看去,那里是他和洪连最喜欢的座位,因为他觉得从那个位置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最舒服,而洪连说那个方位是填盍的所在,打赌有胜无败。其实最主要的,似乎澈水镇上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愿意坐在那儿。
但此刻,那张桌子是空的。
刘守佑觉得有些失落,他默默地走过去,坐下来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希望能看到命师那幅像鬼画符一样的幡子。
“要点什么?”耳边小跑堂卓扬脆生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刘守佑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两笼猪肉包子。”
“掌柜的说了,一笼包子现在八个铜铢。”
“八个?原来不是才四个么?”刘守佑诧异道,其实四个铜铢的时候他也常常抱怨太贵而讨价还价。
“嗯,给我们送猪肉的田屠户说的,中州那边的几个猪场都供不上货了,肉价自然就高了。”
“供不上货?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小丫头有些急了,“喂!你到底要不要包子啊!我还得去招呼别的客人呢!”
“好好好,八个就八个,给我上两笼。再加一壶槐花酿。”刘守佑揉了揉被震疼的耳朵,看着小丫头气鼓鼓离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洪连,你这家伙倒是快点来啊。”刘守佑转头望着窗外,“这一壶酒我可喝不完……”
时间在默默地流逝,原本热闹的酒楼渐渐冷清下去,只剩下几个微醺的食客在闲聊,刘守佑咂了一口酒,拿起一个包子,发现已经凉了。
洪连还是没有出现,陈雨信也还是没有出现。
刘守佑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细的头发丝悬吊在半空中,他已经坐得腰酸背疼了,却不敢起身离去,他害怕自己一离开,那些恐怖的场面就全都变成了事实。
于是就这样,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走啦走啦,我们掌柜的晚上要请客,打烊了打烊了。”卓扬往外推着几个赖皮的食客,“明天再来吧。”
刘守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看了看几个已经凉透的包子和剩下的半壶酒,摇了摇头,“真是浪费啊。”起身就准备离开。
“喂喂,坐在墙角那个,晚上想有人请吃饭的话就留下等着。”小丫头扯着脆亮的嗓子叫住他。
“请客?谁请?”刘守佑好奇地转过身。
“呵呵,布置到现在,才把材料给备好了。”一个声音传来,语调温和,刘守佑却像被冻僵一样动弹不得,他看到那个声音的来源,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师弟,陈雨信。
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明天就要走了,打扰了这么多天,今天晚上请大家吃一顿,算是致谢吧。”陈雨信微笑着走到刘守佑面前,“估计我们师兄弟以后也没机会再见面了。”
刘守佑愣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呵……”,随着陈雨信向后堂走去。
进入后堂,刘守佑第一句话就是:“槐姐是不是皇帝出巡要到咱们这里来?”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掌柜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栗爆,“是你师弟给布置的。”
刘守佑揉了揉额头,还真是像啊,他想,以前跟着师父去参加官员的应酬,是在天启数一数二的酒楼,师兄弟两人远远站在一旁巴巴地看着餐桌上的山珍海味,那时两人穷开心般的约定今后一定要在这样的酒楼大吃一顿。
“还记得当初我们约定的那家酒楼的名字么?”背后传来陈雨信的声音。
“这倒还真是没记住,只记住那酒楼上装饰的样子了。”
“师兄,如果不是被逼,真不想跟你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啊。”
刘守佑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餐桌,拿起桌上的菜谱,“真是丰盛啊。”
“这么多年了,师兄的口味估计也变了很多,没点到的菜就由师兄做主吧。”
“嗯,”刘守佑想了一下,“那就加上猪肉包子吧。”
陈雨信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好,我这就去跟槐掌柜的说一声,最近猪肉涨价,估计得现买现做。”
“人还没到齐,不急。”刘守佑找了张椅子坐下,趴在桌子上怔怔地看着前面,不一会便把头埋了起来,陈雨信过去看的时候,发现他只不过是睡着了。
“好梦,”陈雨信转身走了出去。
刘守佑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第一个感觉就是晚饭时间到了。
因为有那么多的人围在桌子旁边:镇长韩丹,捕快季杰,烧饼叶,甚至连忙农活的大漠也来了。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刘守佑搓了搓脸,眼睛却不自主地盯上各人腰上的钱袋。
“吃饭了吃饭了。”卓扬扯着一副亮嗓子喊着,澈水的居民们呵呵笑着纷纷入座,空出中间两个主席位,陈雨信拉着刘守佑坐了下来。
“各位,在下明天就要回去了。”陈雨信举起酒杯,“虽然只是短短几天,我想我会永远记住澈水镇这个地方。”
刘守佑默默地干了一杯酒,旁边的韩丹悄悄问他:“洪连那小子怎么没来?蹭白食的事他向来一次不落的。”
“不,不知道……”
“这样啊……”韩丹换上一副官样的笑容,“既然陈先生来到澈水镇,那大家就举杯畅饮吧,为陈先生饯行。”
筵席开始,后堂充满了笑声,桌上的饭菜如此美味,连猪肉包子这种寻常的小吃都被一扫而空,刘守佑看着嬉戏的乡亲,只是默默地喝酒,烛光摇曳,此刻看来也如此美好。
但那摇曳的烛光渐渐变得模糊了,刘守佑摇了摇头,却还是看不清楚,他发觉周围变得安静了,强打起精神,发现一群人已经趴倒在了餐桌上。
“服药后的第一个症状,是昏睡。”耳边响起陈雨信冰冷的声音。
刘守佑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13

七  麻烦大家了
一股辛辣的味道从鼻子涌了进来,刘守佑两眼一酸,渐渐地清醒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面前的师弟,陈雨信正冷笑着看他,仿佛戳穿了一个变戏法的人的把戏。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我调过药性了,昏睡的时间大约有三炷香,提前叫醒你,是因为有些话要对你说。”
“你还是下药了?”刘守佑的惊恐变成了愤怒,“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成功就罢手的么?”
“师兄,”陈雨信不屑地摇摇头,“还拿我当以前被你耍着玩的小毛孩子么?就凭你跟韩丹私下通信,再加上师兄一手密罗的幻术,想瞒天过海也不难办到吧?”
他猛地站起来,上前揪住刘守佑的衣襟,“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从开始亡验术的那天起,我就只相信我自己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下的药?”刘守佑百思不得其解,“我知道那药味道很浓,混在饭菜里没理由不被发现的。”
“献丑了,那是我的筑香术,把药物做成香料,药力全在燃烧香料的烟里面,你离开以后,我跟一个到医馆进修的澜州医师学的。”陈雨信松开手,指了指一旁案子上香炉里那燃尽的三炷香,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瘫倒在椅子上的刘守佑,“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我没事?”
刘守佑费力地点了点头。
“这是郁非术的一种,很生僻,也几乎没有秘术士会去修炼,但对于我们这些经常要去疫区的人来说,有些瘟疫就像这烟一样,吸进去就染上了,所以才要掌握这种秘术。”陈雨信低下头,凑近了盯着刘守佑的双眼,“师兄,你的才智我钦佩,但离开了这几年以后,你赢不了我。”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学医是为了救家乡一个得了神陌的女孩,结果还没等你回去她就死了,我了解,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对于我们来说有多么可怕,”陈雨信直起身来,看着周围趴在桌子上的人,“其实我也一样,如果这次失败,我的家乡就完了,所以我不惜要毁了这个镇子来救它,也没奢求过你会原谅我。”
少年顿了一顿,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夜空。
“其实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啊。”
“也许吧,”刘守佑缓缓地说,“每个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当初我因为这个原因离开了老头子,现在想来却觉得那时候自己很傻。”
“哦?”
“一个人,总有力有未逮的时候,那些重要的人,他不可能永远都能保护。”刘守佑抬头直视着陈雨信的眼睛,“如果为这个理由而绝望堕落,实在是悲哀。”
“那你现在又如何了?”陈雨信冷笑着抓住刘守佑的衣襟,将他拎起来,“你看看这些你身边的人,你能救得了他们么?”
“不能,”刘守佑静静地看着他,“但我相信他们自己可以救自己。”
话音刚落,陈雨信觉得自己的双臂猛然被人扳到身后用力地扭住了,惊恐不已的他奋力想要挣脱,但那人的手像镣铐一样紧紧地锁住了自己。
接着,身后传来季杰浑厚的声音,“镇长说让你老实点。”

“麻烦大家了。”刘守佑冲众人拱了拱手,看着被绑住按在椅子上的师弟,“你想的不错,可以说差一点就成功了,但你真的就差了那么一点。”
“哪一点?”陈雨信瞪大了眼睛。
“我怀疑你为什么来看我,其实从你到我家被砸晕就开始了。”刘守佑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咙,“我抬你上床的时候顺便翻了一下你的包袱,咳咳,”他装作没看见众人鄙夷的目光,“发现你身上粘着白蜡,虽然我没怎么去过疫区,但用白腊来包裹病人血液取样的法子还是知道的。”
“再加上你身上被大雨淋湿的迹象,你应该是从北方的疫区过来的,”刘守佑笑了笑,“于是我写了封信去天启,第三天黄昏才得知瘟疫的确切情况。”
“不可能!从这里到天启,用快马也要半个多月!”陈雨信歇斯底里地吼道。
“没错,不过比快马更好的信差,我也有啊。”刘守佑看了看韩丹,“镇长家的鸽子其实就是我托他养的信鸽,好不容易搞来的宁州雨鸽,要不然的话早就烤来吃了。”
“其实我真没想到你会用这么决绝的方法,所以第一天你要试药的时候就想办法拖延一下,顺便写封信给韩丹,就是被你发现的那种方法,不过告诉他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把你的做法告诉老头子,另一件是让他们配合我演场戏给你看。”
“所以后来的都是演戏了,你猜得没错,我领你去的地方其实是大漠在田地里挖的地窖,趁你一分神的时候我用密罗术给把洪连给替换了,药方是我给你的,瘟疫的症状我也知道,所以骗过你而且不伤害到洪连那小子,也不难做到。”
“至于今天的事情就更好解释了,我还没自负到认为用那么一点小伎俩就能骗过你。”刘守佑觉得有些口渴,于是又喝了一口茶,“所以今天还是在演戏,筑香术早在我当学徒四处购置药材的时候就知道了,自负的反而是师弟你。”
“师兄,你难道忘了我拿什么要挟你么?”陈雨信冷笑着,“只要我一发动秘术,你们这个镇上的人全都得死!”
刘守佑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淡淡的悲伤。
“你知道猪肉为什么涨价么?”陈雨信愣了一下,刘守佑接着说了下去,“因为你的亡验术给了老头子很大启示,他拿中州几个大猪场的猪进行试药,到今天应该是已经研制出了合适的药方。当然,这种药量的控制和转换就不是我们能够达到的水平了。”
“你真的是个难得的天才,”刘守佑摇着头,“可是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啊?傻瓜!”
“已经找到药方了么?真好,终于结束了……” 陈雨信无力地瘫在座位上,“塘桥,塘桥……”
没有人再说话,谁都不忍指责这个喃喃念着故乡的少年。

右手 发表于 2009-11-27 14:14

尾声  还不是因为我相信你?
“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不知道你那师弟怎么样了。”槐下酒楼里,洪连就着花生米喝了杯酒,似乎被呛着了,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刚缓过药劲来,应该好好调养,别喝那么多酒。”刘守佑看了看窗外,“那个笨蛋,也许已经被处死了吧……”
“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给我下药的时候,你有没有把握把我救回来?”洪连笑呵呵地看着郎中,“万一来不及我就被你师弟给活烤了。”
“其实我也没把握,”刘守佑斜眼看着他,“当时我就让韩丹给我找个胆大点敢试药的,没想到过来的是你。”
“废话,换成季杰那呆子还不把事情办砸了?”
“那你还敢试药?”
“你不一样相信我说的北方下雨?”
“那还不是因为我相信你?”两个不同的声音,相同的一句话。
两人呵呵笑了起来,举杯一碰,一饮而尽。
澈水镇进入了安详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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