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九州系列连载--青雨梅香by紫荆
特别说明,非九州系列的,恩先开个楼,明天上内容,呵呵,右手先别删哦~ [i=s] 本帖最后由 紫荆 于 2009-11-30 21:51 编辑 [/i][b][url=http://bbs.9z9z.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6653&ptid=514]1#[/url] [i]紫荆[/i] [/b]
[font=宋体][size=10.5pt][color=#000000]第一章相逢少年时[/color][/size][/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四月春光,在北地却还是带着料峭的寒。云中城外,青葱与嫩绿蜿蜒着铺展在前方开阔的草原,浅浅的起伏处,大片金黄的野罂粟在明媚的阳光下恣意开放。远远的,大阴山脉的线条也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犀利,熨帖出一些随心的柔和。一队人马徐徐出了城郭,似是富贵人家踏青出游。走在前头的几匹马上是几个鲜衣少年,后面七八个仆从侍卫以及一架装载杂物的小马车,一队人向着城北的大青山缓缓而行。[/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果然是出游的好日子。”马上的少年低低赞叹一句,微微眯起眼睛抬头仰望。果然是天高云淡,无限的开阔气度,于是他嘴角显出上翘的细纹,头也不回的高声道,“那刘家小子,有没有胆量赛上一场?”说罢也不等回应,扬鞭打马,直奔前方。[/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你这猖狂的小轩子,先莫得意,看你输了再讨饶!”另一少年高声回应着,双腿用力一夹,打马向前追。马蹄飞扬,溅起片片残叶飞花。[/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云非,帮着照应雨晴妹妹!”两声叮嘱遥遥的传来重叠在一起。[/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栗色马驹上一人泄了气似的趴倒在马背,发泄样的大叫几声,恨恨道:“不讲道理啊,为什么要是我!都是师傅,偏偏不准我骑快的,只能跟你这拖油瓶挂在一起,哼!”说着转目望着并排的红色马驹上的人儿,恨不得扑上身去拳脚相加一番,引得身后的一众亲随各个轻笑。[/color][/font]
[color=#000000][font=宋体]那被怨恨的人儿却是浑然不觉似的,只是伸手在额上搭了个凉棚,探身张望。回头看来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娇俏女童,一身利落的鲜红骑马装,衣襟一并袖口上镶着白色的雪狐皮,黑色描金边的马靴,束着丫头头,血红样的璎珞结在发端,面颊粉嫩,眉目中满是灵动。她此时笑靥如花,却是比过了那春光的明媚,她只是看了身边的马驹一眼,莺啼样的清脆答道,“只消你过了今年的生日,不也就可换了那好脚力,追上去?如今赶不上,只能和我一道咯,谁叫你不早生两年,现在的个子,笼头都够不到,怪不得楚叔叔。”[/font][font=Times New Roman] [/font][/color]
[font=宋体][color=#000000]原本趴在马上的人气鼓鼓的直起身来,不发一言,暗自生气。原来也是个七八岁的男童,玉白的短打,腰上别着一把小剑,面容却好似是描画的一样精致。此时他微微涨红了脸,哼了一下不再出声。[/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正是景泰二十一年的春天,地处北疆的凉州一片平静安泰,完全看不出乱世的影子,而国都晋阳附近,一场决战却正在酝酿,近一年的战乱终于走向最后的尾声。[/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众人近了山麓,两个少年一黑一白的两骑却是安然的在缓坡上吃草,只是不见了刚刚打赌的两个人。那男童丢下伙伴,匆匆自马驹上翻下,顾不得身旁侍从低低的呼声,径自向前跑,高声呼喊着“大哥,轩哥,这回谁赢了?”[/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应着声,林子里踱出两个十来岁的少年郎来,相近的轻便锦袍,一个绣着墨竹几许,更显得身体开始拔高的少年温润如玉,另一个个子矮了少许,雪白的衣袍上绞着墨色丝绦,却清朗若远山之雪。两个少年虽然仅有十来岁,却有着一样的超了年纪的从容气度,俊朗风采,直教人别不开眼光。[/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自然是我了”那被换做轩哥的一个笑着出声应道,顺手理理有些散乱的雪袍,伸手扯过那黑马的缰绳,慢慢抚摸着那修剪的整整齐齐的鬃毛,面上俱是得意的神色。“我的闪电怎么说也是邢叔一手自小调教出来的名驹,云逸的踏雪纵是名贵,只怕不够实用呢。”[/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一边的少年也不恼怒,只是笑着点点头,开口问道:“翼轩此话不假,踏雪总是差了一些韧性,不过论起骑术功夫,你可是说不得大话咯。”[/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翼轩一昂首,倔强道:“总也是半斤八两,你若是不服,下次换了一样的马再来。”说完顿了顿转头向刚跑来的男童问:“云非,我妹妹呢?”[/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云非长长吐口气,形象全无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冲着后面努努嘴。[/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两个少年一起朝那方向望去,见那小小的人儿面颊飞红,眼波明亮,怀抱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正笑盈盈的坐在小红马上。两个少年不禁露出笑容,正待说话,耳边却响起一声尖利的呼啸之声,随后是短促的呼声和沉闷的重物倒地声。两人转头看过去却是脸色大变。原来一只灰白羽箭从斜侧里飞出,堪堪擦着女孩的面颊射入一旁贴身侍女的喉咙。只见亲随中竟然跃出一人,挥刀砍向尚在呆愣中的小女孩。[/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原先谈笑的少年们顿时变了脸色。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原来是护在雨晴身边的一个随从反应了上来,挥刀挡住那刺客,强逼着那人后退了几步,怒斥道:“李三,疯了你,江侯爷待我们恩重如山……”话音未落却是眼睛睁的滚圆,一手捂着胸口慢慢倒下去,手缝之间露出一把短刀的手柄来。[/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也就是这个片刻之间,那江翼轩已经赶到眼前,马鞭一挥,挡住了那刺客落下的第二刀。他虽然年少,却是臂力惊人,生生震的那刺客手臂发麻。随后赶来的云逸也长剑挥出,逼得那刺客不得不回身格挡。此时其他人也都反应了上来,一边将那刺客逼远,一边将他包围起来。江翼轩眼睛微眯,冷冷的打量那人片刻突然用剑直指那人眉心,断喝道:“你并非李三,你是何人?”云逸微微一愣,仔细瞧去,却见那人虽然面目和李三并无二致,却是表情呆滞了些许,顿时明白此人是易容之后暗中混入近侍,如此看来恐怕得逞的并非仅有这一人,而且那云中城内怕是更有麻烦。这么想来更是心中大骇,云逸抬眼再看江翼轩,见他也是剑眉紧蹙,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当下之计唯有先生擒这贼人,再从他嘴中问出其他消息。云逸和翼轩交换一下眼神,挥手下令,护卫们已经将假李三围在中心,眼看就要将那人擒住。谁知那人一声冷哼,也不知做了什么,只听一声巨响,那人的身子已经从中间炸开,一阵血污四溅后,只剩四处散落的断肢血肉和一片狼藉,端是那些久经了沙场的老随从见了这场景也不由的胃中翻腾。[/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江翼轩面颊上溅上了几点鲜红,心中感到一阵阵的慌乱,似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他唇角紧绷,默然无语,刘云逸也是一语不发。突然身后传来云非的大声呼喊。两个少年急急回头看去,俱是面色惨白,方才所有人都被这刺客吸引了注意力,却没有发现这些侍从中竟然还有另一个暗藏的杀手,此时那人已经将江雨晴掳到自己的马上,远远离开众人的包围,森森闪亮的刀锋正驾在女孩纤细的脖颈上。翼轩不禁大叫出声:“妹妹小心!贼人莫要伤她!”[/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那杀手嘿嘿冷笑,面露狠色,刚欲出声,咽喉上却突然闪电样的多了一只小刀。那刀柄上系着红盈盈的穗子,几乎整个没入皮肉。那飞刀速度极快,没人能看得清楚来路方位,就似乎凭空出现一般。那杀手喉咙咳咳作响,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地上。[/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马上的女孩欣喜的叫道:“楚叔叔,你怎么来了。”[/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远远的来路上,一骑飞奔,衣阙飞舞的男子忧心忡忡,竟然面色更加惶恐。[/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云逸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叫小心,直奔女孩方向,却还是来不及了。那中箭的尸身落地之时又是一声巨响,血污飞溅中一声马嘶传来。那骏马受了这么大惊吓,疯也似的狂奔起来,后踢前跃,向山间跑去。原本那杀手就已经架着雨晴离开了一大段距离,如今事发突然,众人都来不及反应,那惊了的疯马已经是隐没在山林之中。[/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江翼轩双手攥紧,额角青筋暴露,眼睛也微微泛了红,猛地举起马鞭,刚要落下,却被一只手拉住。他顺着那只手望向抓住他的人,原来是刚才出手的青年男子——楚元亭。[/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楚叔叔……”江翼轩眉头微皱,声音夹杂着祈求,不解和悲怆。[/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楚元亭一边握住翼轩抓着马鞭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表示已经有所安排,扫视面前打斗后的场景和一干众人,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探究什么。少顷他目光突然落在近侍中的一人身上,另一只手伸入马上的箭篓,猛地一抖,两道银白的飞虹闪过,一声金石碰撞的声响伴着箭头入肉的微响。那侍卫身子抖了抖从马上跌落下来,瞪着双目,另一只手紧紧护着咽喉,一手前伸还保持着暗器的发出姿势。喉咙处的指缝间一只银色的箭头,殷红的鲜血顺着手指和箭头蜿蜒流下。沿着那伸出的手的方向,另一只箭头打落了两颗蓝盈盈的钉子,落在刘云逸的马前。刘云非嘴巴张的大大的,被这一连串的突变吓的说不出话来。[/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楚元亭皱着眉挥手阻止了意欲上前的众护卫,自己打马到那倒地的刺客身边,抽出腰间的长剑,挑开那人的衣襟,露出那人的胸膛来,只见那左胸之上锁骨之下竟然是三颗鲜红的点子。[/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碧血堂!”刘云逸低低的喊了一声,江翼轩也是神色变了变,手上力气加大,生生捏断了黄杨木底子的马鞭木柄。[/color][/font]
[font=宋体][color=#000000]“碧血堂是什么?”刘云非不禁插过来问。[/color][/font]
[color=#000000][font=宋体]楚元亭微微叹了口气道:“碧血堂是江湖上少有的可以和清风楼相提并论的组织,因为当年清风楼解散而成为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他们向来只为钱财不问原因,从来出手必杀。他们内部以胸口的血滴子区分级别,血滴子越多越是地位尊贵。据说到现在为止,出世的最高地位的碧血堂杀手是八仙子,也就是八滴,但是所有真正见过他长相的人都死了……”[/font][font=Times New Roman] [/font][font=宋体]楚元亭停顿了片刻,“现在这人恐怕也要是一方掌事,你们这次出游本是小事,只是顺道检查山上哨卡而已,如果是为了刺探军情我倒还心里有数,但如果只是为取人性命只怕……”[/font][/color]
[font=宋体][color=#000000]“咦?”正在翻看残尸的云非突然出声,“这尸身好奇怪,似乎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炸裂的……”[/color][/font]
[color=#000000][font=宋体]话音未落,那前方的山峰之间升起一只极为细小的烟花,那烟花本是极不起眼,楚元亭眼里却是如若惊雷贯耳一般,平素冷静的他也不禁冷汗阵阵,原本他是安排了暗卫追上去将雨晴救下,如今暗卫的信号竟是强敌死战!看来还有强敌在暗,只为万无一失,这个蛰伏的[/font][font=Times New Roman] [/font][font=宋体]人正是那毙命三人的真正指挥者,那又是什么样的人如此不惜重本只为这几个孩子……难道是那南边的想以此要挟王爷与侯爷?心念回转间楚元亭越发为自己的大意轻敌恼悔不已。[/font][/color]
[font=宋体][color=#000000]那两个年长些的少年也已经将此间情形想通,急急召集起剩下的侍卫,楚元亭叫来两人低低吩咐一阵,叫云非带上几人回城准备,以便再调人马。剩下的人马分为两队,自己和两个少年分领一队,一个向着那信号发出的山头进发,一个按照原本计划去前面的哨卡探查。[/color][/font]
[font=Times New Roman][color=#000000] [/color][/font] 马蹄声传来的时候,那小小的人儿正闭着眼睛,枕着双臂躺在草地上,身边卧着一只大狼狗。他伸手扒了扒短短的头发,叫了一声月牙,伸手环住了那被唤作月牙的大狗的脖子。月牙厚厚的皮毛,暖烘烘的身子像是一只舒服的大抱枕,微微的腥味夹杂着风里的花香草涩,让人萌生出懒懒的安逸。
突然,月牙的耳朵竖了起来,尖尖的耳朵一边转动一边微微颤动。那小人儿也睁开眼睛,目光里有微小的疑惑和忧郁闪过。他兀自低头沉吟了片刻,竟显出一份少见的和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不肖片刻,一人一狗都从地上站了起来,似乎商量好了一样。月牙向前一步,蹲坐下来,脖领上的毛竖了起来,耳朵后贴。那孩子娴熟的爬上它的背,左手握住那脖后的长毛,右手摸向腰间的一物,小腿微微收紧,月牙立马闪电样的向着前方的一片树林窜了出去。
树木的叶子还刚刚长出不太久,将近正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一束束的斑驳参差。月牙的身子轻盈迅捷又悄无声息,不多时小树林的尽头已在眼前。那短发的孩子猛的伏下身子,收敛气息,原本飞奔的月牙也突然的放慢了步子,低伏下身来,隐蔽在一丛半枯黄的灌木丛后,两双晶亮的眼睛一起盯着前方隐隐约约的羊肠路。
不多时,爆豆样的马蹄声渐渐响起,那孩子微微压低了头,伏在月牙毛茸茸的脑袋边。远远的只见一匹栗色骏马狂奔而来,马上一个红衣飘飘的小小身影,细看来却是个粉雕玉琢小女孩。似乎是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她脸色苍白头发散乱,衣袖也被树枝挂出条条口子,小手用笼头上的皮条绑着,已经被勒的黑黑紫紫,紧咬着的嘴唇渗出点点血迹来。
那孩子见着这情形却是迟疑了片刻,看这情景怕是谁家出游的千金不知怎的惊了马,而且看着样子怕是已经跑了许久,如果真这样下去,只怕马上的人最后撑不住还是要跌下来,然后被这疯马拖在山路上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薄薄的唇用力的抿紧,他摸了摸腰间的小弯刀,心中不禁有点恼怒,要是有大点的工具或许就可以杀了那马,那样反而落得简单。看现在这情形恐怕还是要冒些险才能救下人来。
这念头回转其实也不过片刻,他低头轻轻在月牙耳边说了一句,那大狗马上蹲下来,收起后腿,肌肉紧绷,只待那马儿跑过就闪电样的扑出去,与飞驰的马齐头并进。短发的孩子从怀中摸出一盘绳来,那绳子的末端被结成个活套子,是牧民套牛羊用的。只见他来回荡了几次,猛地用力将套子扔了出去,正好挂在马的脖子之上。也不知他是怎么用的力气,一个翻身就如猿猴一样灵巧的攀上马背,坐到马上人的身后。原本浑浑噩噩的雨晴感到身边有了人,转过头来,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更小的从天而降的人,张开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已经哭哑了。她看着那小孩子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小弯刀,想起之前的血腥场面,刚有些害怕,却只觉银光一闪,手上紧勒着的皮条断裂开来,然后腰上一紧已经是被人揽住了。
此时那马已经穿过了这片林子,原来林子后面是一个窄窄的山脊,这一侧是布满石块的灌木地,那一侧是长满青草的陡峭长坡,长坡再往前是一条蜿蜒的小河,而沿着山脊再往前走却是直接通向一个深谷断崖,隐隐也传来水声。
雨晴还在迷惘之中,突然间感到身后的人手臂发力,两个人硬生生的从马上翻折下来,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恨恨的撞在地上,然后就是在厚厚的青草坡上一阵天昏地暗的翻滚,身下一软一硬的,似乎不时有人垫在下面,这样浑浑噩噩的也不知翻滚了多久,之后铺天盖地的水猛地呛入口鼻。
咳咳咳……雨晴剧烈的咳着,在水中挣扎,浸湿了的衣服像铅块一样,带着自己往水下坠,胸口越来越沉重,似乎马上就会被压碎。她正觉得难受,突然一个黑色的温暖身躯将她从水下托起,领口的衣服一紧,整个头就露出了水面,清新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部。雨晴只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喜,随即眼前一阵阵发黑,昏了过去。
雨晴旁边的水面上钻出一个刺猬样的黑脑袋,正是方才的孩子,他伸手抓住那拖起雨晴的大狗的尾巴,两人一狗就这样随着河流向前飘,直到掉进那山谷小瀑布下的深潭。
所以雨晴醒来的时候,首先听到的就是水声,然后就见到灿烂阳光中的一张巨大的狗脸,呼哧呼哧的往自己脸上吐气。雨晴下意识的叫出声来,却被一只小手捂住。她惊恐的沿着那只手看过去,只见到一张黝黑的小脸:短短的头发张扬的竖在头顶,右边额角上几道深色的伤疤,一双眼睛深邃闪亮,整个脸孔隐在阴暗里,猛地看来的好似庙里青面獠牙的小鬼,雨晴刚要再叫,却见那张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来,原本的阴森诡异一扫而空,原来只是一个目光明亮,眉目正常的小孩子。
“嘿,我叫青湄,湄水的湄,住在后面不远的王家堡。”那只手取了下来。
“我叫,我叫雨晴”雨晴小声说,目光忍不住在对方头发上打转。想到自己获救经过,忍不住脸红起来,虽然对方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一些,可毕竟还是……
青湄有些不解的看着雨晴愈燃愈烈的脸色,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最后整个人都趴到了地上。“啊呀,啊呀,你们这些人啊,还真是早熟……”青湄费力的匀着气,好半天才停下来,深呼吸一下,郑重其事的整了整自己并不存在的发型。“其实……人家是女孩子啦……”说完没说完的,她又笑的没了形象,甚至和月牙抱在一起在草上打滚。
雨晴愣了一下,尴尬的感觉还没消失,就被这一人一狗传染,傻傻的跟着笑了起来。
直到多年之后,雨晴或者青湄再回忆起那时的第一次相识,都会忍不住微笑。那时八岁的雨晴遇到了五岁的青湄,彼此的生命轨迹亦在这次短暂的交叉后开始步入诡秘与莫测的新变数中。
“诶,我说,你怎么会这么狼狈的被那疯马欺负?”青湄叼着一片青草叶,平躺在草地上,枕着手臂,敲着二郎腿,虽然是在问雨晴眼睛却是看着天空。
雨晴想了想,简单说了之前的事情。此时她只穿的中衣,原本湿透的红衣被洗净了,晾在河边的大石头上,雪白的中衣在阳光下甚是耀眼,和青湄青灰的破烂短衫对比鲜明。月牙卧在雨晴和青湄中间,哼哼唧唧的享受着雨晴梳理毛发的服务。
青湄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思量什么,然后突然站起身来,揪起月牙的大耳朵,抄起雨晴还没干的衣服,三下两下把衣摆和袖子扯成布条,骑上月牙就往山脊跑。雨晴吓了一跳,追了几步,却没有说话阻止,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青湄把那团红衣沿着之前疯马独自走的路,向路边的小灌木上抽打,最后丢下马匹坠下的山崖,又绕了个圈才回到雨晴身边。
雨晴的脸色变的更加难看了,直到青湄站到她跟前把她拉上月牙的背才稍稍回过神来。“青湄,你的意思是之前害我们的歹人还可能会追上来?”声音到最后都开始发颤。
青湄点了点头,“希望那人没有那么细心,那山崖很深,崖底又多大树,想来不会看那么清楚,应该能哄得过去。”说完收紧小腿,月牙又向灌木丛深处窜去。不久那路上果然又出现一人一骑。雨晴见那面容是相识的,刚要招呼,被青湄一把拉住,凝神片刻再看才发现那人虽然左边面孔是府里的老吴,右边却挂着半张带血的面皮,面皮下原来的面孔也露了出来。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向她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转回去,虽然只是一眼,但那眼神冰冷狰狞,犀利的仿佛毒蛇的芯子看的雨晴心中哆嗦。他仔细观察着路边留下的点点痕迹,直到路的尽头,望到山崖下挂在树上的一点破烂的红衣,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又一挥手往一块大石上打了一掌,这才折返原路。直到马蹄声渐远,那崖边的大石才发出吱吱的声响,稍后轰然崩塌,向将那坠崖的人马处落下去。
雨晴身子微微颤抖,牙齿收紧,手指不自觉的加力,将青湄的手腕掐的青紫。青湄微微蹙了眉头,伸手向雨晴腕上某处一扣,雨晴只觉一阵酥麻疼痛从天灵灌入,整个人似乎被冷水从头淋下,顿时回过神,全身放松了下来。
直到那人消失快半个时辰,雨晴感觉自己身体已经完全麻木的时候,月牙才缓缓的从地上站起来,青湄却只是伸直了身子慢慢的转过,平躺下来,两道眉毛拧在一起,慢慢揉搓着手臂。雨晴刚要爬起,却发现手脚胳膊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学着青湄样子换了个姿势。
平躺下来才发觉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原本瓦蓝瓦蓝的天空现在开始蒙了层幕布似的,那西边的天空更是出现了些红色的云丝。又过了好久,雨晴发现自己可以移动了,本想招呼青湄,却正好看到青湄像是丢了魂魄样的出神。雨晴犹豫了一下,向来的好教养让她自觉闭了口。突然青湄一个打挺从地上跃起,高声叫起来。“啊,我还放着牛呢,天啊,现在估计早就跑了……”青湄一边说一边急急的原地打着转,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看的雨晴目瞪口呆。
“完了完了,老爹要骂了……怎么办啊,呜呜……” 平静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扰碎了一潭星辉月影。雨晴坐在小小的火堆边,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蜷起,有些迷离的望着远处的山峰。入了夜,山风起了凉,原本就单薄的春装就更显得不顶用,再加上肚子里只有几只太过细小的山果,雨晴越发觉得委屈起来。其实她原本也不过是八岁多的小女娃,再怎么聪慧早熟也算是娇养的千金,这一日的跌宕惊魂,到底还是受不住了。眼见得一双大眼睛渐渐的充盈了泪花,小肩膀也一抽一抽的颤抖起来,偏偏她还心性好强,硬生生忍住了呜咽,只把嘴唇咬的紧紧的。
青湄从水中钻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形,倒像是她委屈了堂堂大小姐似的。青湄心中不免有些恼火,狠狠的扯了下串在绳上的鱼,爬上岸,气鼓鼓的走到近前。然而走到了跟前,青湄突然觉得月下那个倔强的忍着泪水的小身影似曾相识,似乎在尘封的记忆中,也有这样一个小人儿,委屈的坐在天台上,忍着泪无声的抽泣。心中某个角落霍的软了下来,于是她悄悄取了事先准备好的小树枝,把鱼去了内脏,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雨晴朦胧中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子从水皮子下面钻了出来,她在月光下甩了甩头,像一个小小精灵,向自己走来,虚幻的像是做梦一样,等她回过味来,一阵阵烤鱼的香味已经在身边飘溢开来。雨晴不禁咽了咽口水,肚子里咕噜一声叫,脸上红霞遍布,羞得低下头去,只是眼睛忍不住飘向那火苗中似在闪烁光芒的烤鱼。
青湄见了雨晴那不好意思的情形,不禁笑了,将那黑乎乎的东西往她面前一送,轻声道,“快吃些吧,要么真的是要饿肚子了,”说完,眼睛转转,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别吃的太快了,这小草鱼刺又多又硬,若是卡了可就没法子了。”神情语气正经的好像大人一样。
雨晴接过那小树枝,颤巍巍的拨开黒焦的表皮,啃了几白嫩的鱼肉吞下,突然哭了起来。这一哭却是形象全无,本来脸上就有黑乌乌的炭灰,唇边几跟黑的长条,那是树枝印上去的,眼泪鼻涕外加一抹,整张小脸就完全成了小花猫。哭泣中的雨晴本能的抱住了身边的人,虽然那个小人很瘦小,但也算还有个支撑点。雨晴就这样搂着青湄的小肩膀,哭的昏天黑地。青湄皱了皱眉头,但是心里被勾起的怜悯逐渐替代了最初的尴尬,只是感到她的满腹委屈。心头微微一动,似乎自己也曾这样脆弱的依靠着谁,甘愿卸了坚强的外壳,只剩软软的孤独的小心性。而那样的回忆,又是多久之前呢?迷茫和无措一时间让她感到有些无力。
许久许久,雨晴终于止住了泪,不过青湄的衣裳也被打湿了一半。长时间的不动,两个人的身子都麻痹了,倒在草地上好久才缓过来。雨晴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从那没边际的惊恐和委屈中缓了过来,摸索到被丢在一边已经凉了的半只鱼,继续一点点的啃着,时不时小心的吸溜下鼻子,用眼角瞥着依旧躺在草地上的青湄。
“你,你是一直住在这山里的吗?”雨晴小心翼翼的问,刚哭过的声音有点沙哑。
“算是吧。”青湄眯着眼睛,眼中划过一丝超出了年龄的萧瑟神情,不过这神情消失的十分迅速,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诶,那你今年多大?”雨晴趴到青湄身边,仔细打量眼前的小人儿,“你好像没有我年纪大呀,我今年八岁,我妹妹六岁,你看上去还没有她大呢……”
“我到年底就六岁”青湄微微动了动麻痹的手臂,一点点的爬了起来,伸手去拨弄那快燃尽的篝火堆。
“果然这样啊,那我可以做你姐姐了,可是你真的好厉害啊。”雨晴吃完了最后一尾烤鱼,打了个饱嗝,又不好意思的脸红起来。青湄没有接话,只把身边的小树枝又扔进火里些许,两个人陷入沉默中,只听见噼噼剥剥的树枝燃烧的声音。
“你是从山下来的吗?为什么会有人追杀?”许久青湄打破了沉默,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渲染出一些温情,连那额角的疤痕也变得柔和了些。眼前明明只是个心智未开的稚童,却让人觉得她气质独特,神秘莫测。雨晴感到那一刻有些恍惚和不真实,仿佛身边的人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
雨晴下意识的抓住青湄的手腕,白天那一幕幕的血腥场景又开始回放,那些血雾和冰冷残酷的眼神,压得她喘不过气,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青湄感到手腕上的微微疼痛,不禁有些后悔,真不该随便提及那些煞风景的话题。神游间突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呜咽,她刚刚回过头,就见到两个快速靠近的绿点,一阵灼热的气息随后扑面而来。是月牙……青湄突然觉得心中躁动,似乎月牙的情绪有点不大对,身上皮毛杂乱不堪,背上有几处烧焦的痕迹,甚至还有点点血迹沾染在脖颈,那血迹……青湄疑惑的伸出手指,捻了捻,是人血,而且还有点温湿。
“村子,村子里出事了?”青湄一把抱住月牙的脑袋,却发现月牙身子缩了缩,青湄仔细一看,原来月牙的耳朵上还滴着血,想来定然也是受了伤。月牙努力挣脱了青湄的怀抱,用牙咬住青湄的衣角就向山外的方向拖,似乎想带她离开。
青湄感到自己心脏猛然收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侵袭过来。老爹要月牙带她离开?为什么?到底村子发生了什么事?使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定要她离开?这样的血迹……莫非……可是,又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要毁掉那个宁静安详的小村庄,伤害那些平凡而可爱的人……青湄突然不敢想下去,她将头深深埋在月牙脖颈的软毛中,低声说:“月牙,老爹他们出事了是不是?你当是知道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能逃走的,对不对?”月牙喉咙中呜呜了几声,稍后身子的力道软了下来。青湄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小小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对它说道,“月牙,我们走。”
雨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本能的抓住青湄的衣角。青湄这才想起她,犹豫了片刻,便拉雨晴一起坐到月牙的背上。也许是两个人的重量有点大,也许是碰到了伤口,月牙身子颤抖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摇晃,青湄微伏下身子,对着月牙的耳朵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月牙抖了抖脖子上的血珠,昂起头,轻快的跑了出去。
夜色宁谧,月亮在枝杈的缝隙间偷眼望着地面的人,冷漠又安静。青湄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眉头却是越发的收紧,这里是三国交界的敏感地带,北燕和西岭都民风彪悍,之前虽然也有边境骚乱,但是后来因着有瑞亲王刘靖和几位重将驻守云中城,这一带才安稳了下来,晋阳之变后瑞亲王起兵讨逆,和北燕结盟,云中城内的兵力虽然没有之前雄厚,但是因为有北燕盟友的呼应,倒也一直安生无事,那么现在究竟是什么变故?难道真的是流寇马贼?
思量中,已经隐隐看到了村落的火光,月牙停在岔路,青湄从月牙背上跳下来,伸手拦住了也准备下来的雨晴。望着她低声说:“这条路往右转走一盏茶功夫,月牙就可以把你带到最近的哨卡,相信你哥哥他们就在那里。”
“不,我跟你回村里,或许可以帮得上忙,要么至少要让月牙陪你。或者你和我一起去请救兵。”雨晴挣扎着坚持要下来。
青湄脸色暗淡下来,低声说:“这个关头我不能留下老爹不管,估量现在情形,恐怕有月牙也没用,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快些搬来救兵,让月牙带你去哨卡,就说恐怕不是简单马贼,迟了恐怕……”说话间眼睛里水汽升腾,晶莹荡漾,几乎落下泪来。
雨晴愣了一下,赶紧爬回月牙背上,郑重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他们来救你们。”
青湄点点头,又拍了拍月牙的头,月牙在她手心蹭了蹭,转身向哨卡方向狂奔,不一会儿就融入了夜色中。青湄见他们去了,也向村子方向跑去。 [i=s] 本帖最后由 右手 于 2009-12-1 00:38 编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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